卫辞鸢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暮色里的紫藤花影落在她红衣上,晕出片片紫霭,衬得她眉眼间的促狭更盛,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碎花瓣,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轻快。

    “哎呀,戏都唱到这份上了,是时候该我登场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李全吓得一哆嗦,连忙伸手想拦,又不敢真的碰到她,只能弓着腰陪笑。

    “您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这苏家刚上位,陛下还指着苏尚书收拾吏部的烂摊子呢,真闹僵了,前朝后宫都不好看,再说了,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嫔妃加个刁奴,不值得您亲自动手降身份啊!”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最懂权衡利弊。

    宸妃再怎么骄纵,也是苏家的女儿,是陛下用来安抚新党的棋子;可这位长公主更惹不起,当庭斩太尉、布局平叛乱,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

    真要是针尖对麦芒,最后难办的还是陛下。

    “安啦,我有分寸的啦。”

    卫辞鸢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像只是要去拆穿一场小孩子的闹剧。

    “我又不吃人,就是教教她们宫里的规矩,总不能刚死了个赵家,又冒出来个苏家,在养心殿门口耀武扬威,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这皇宫是要她们苏家当家做主了呢。”

    她说着,也不等李全再劝,提着裙摆便从紫藤花架后走了出去。

    红衣扫过垂落的花穗,带起一阵簌簌的落瓣,暮色里的身影挺拔又明艳,明明走得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台阶下正乱作一团。

    侍卫们拔刀围在四周,宸妃坐在湿地上哭哭啼啼,福公公正叉着腰呵斥守门小太监,嚷嚷着要把人拖去慎刑司。

    听见脚步声,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待看清来人是谁,喧闹声瞬间像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卫辞鸢就站在台阶下的灯笼旁,暖黄的光落在她红衣上,映得眉眼清冽又明艳。

    她没看众人,先是目光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苏婉珊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又掺着点故作关切的调子,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这是谁啊?怎么困了就直接在这儿睡了?夜里风凉,地砖又湿,仔细冻着了可怎么好。”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旁边呆立着的宫女太监,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责备。

    “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真是的,主子累了不知道请回宫歇着?连床被子都不知道拿,也太不懂事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苏婉珊耳朵里,却比直接骂她还难听。

    她浑身湿透,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本来就又窘又怒,被卫辞鸢当众这么调侃,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着唇想站起来,可裙摆沾了泥水沉得很,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倒溅了更多泥点,更显狼狈。

    周围的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谁不知道这位长公主的威名?三天前太和殿上,一刀结果了太尉赵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太尉啊,说杀就杀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小小的侍卫。

    得罪宸妃最多是穿小鞋,得罪长公主,那可是要命的事。

    卫辞鸢抬眼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没别的事做了?下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卫统领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遵旨!”

    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呼啦啦退了个干净,连地上的碎瓷片都没敢多捡,转眼之间,台阶下就只剩下宸妃主仆三人,还有跪在地上的守门小太监。

    福公公也僵住了。

    他方才敢对着守门小太监耀武扬威,是仗着宸妃得宠,苏家势大;可面对这位长公主,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赵嵩那么硬的靠山都倒了,苏家这点势头,在人家眼里连根草都算不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宸妃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想躲,有人偏不让他躲。

    卫辞鸢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左边脸肿得老高,指印清晰,嘴角还渗着血,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可怜得很。

    “你抬起头来说话。”

    卫辞鸢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本宫方才在廊下看着,好像是这位公公动手打了你?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有本宫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小太监本来还在害怕,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他 “噗通” 一声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回长公主殿下!奴才是养心殿当差的小禄子,陛下用完膳后吩咐下来,说要批阅奏折,不见任何人,宸妃娘娘过来,奴才按着规矩通传了,也把陛下的话回了,可…… 可娘娘非要在这儿等,福公公还说奴才不懂规矩,拦着娘娘的路,就…… 就动手打了奴才。”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

    “奴才不敢撒谎!殿下明察!”

    卫辞鸢听完,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福公公面前,福公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

    “奴、奴才进福,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卫辞鸢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语气漫不经心。

    “回公主殿下,奴才进福……”

    福公公连忙谄媚地回话,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 想来长公主日理万机,也不会跟他一个奴才计较太久。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卫辞鸢轻飘飘地打断了。

    “罢了罢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

    “本宫没兴趣知道你这阿猫阿狗的名字,反正记了也没用,过不了两天,指不定就去哪处扫院子了。”

    进福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气。

    他再怎么说也是宸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就算比不上养心殿的大总管,也轮不到被人说成阿猫阿狗!可抬头对上卫辞鸢清冷的眼神,那点火气瞬间就灭了,只剩下满心的忐忑。

    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躬身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辞鸢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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