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

    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

    她的指尖是凉的,慕容珩的腕子却烫得吓人,脉搏在她指腹底下乱撞,又急又细,像一只被困在笼里拼命撞门的雀。

    她垂着眼,睫毛在纱后投下一小片影。

    吵死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地丢出来。

    围着的人一愣。

    你们围着做什么?

    她收回手,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人喘不上气,是因为气进不去,你们倒好,围成一圈,密不透风 —— 是打算直接把他送走?

    话又冷又直,半分余地没留。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挎刀的护院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哪儿来的野郎中?知道这是谁家的车吗 ——

    话没说完。

    卫辞鸢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那眼神淡得很,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可护院后半句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喉咙动了动,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没敢拔。

    她也没再理他。

    再晚半刻钟,

    她垂下眼,重新去看慕容珩青紫的脸。

    你们就可以回去报丧了。

    风从官道那头卷过来,吹得她面纱边角微动。

    两条路。

    她竖起两根手指。

    让开,我治,或者 —— 接着吵,等着收尸。

    话说得狂。

    可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藤箱提在手里,旧旧的,破破的,偏偏从骨头里透出一股说一不二的笃定。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看不见刃,却知道它一定很快。

    小厮抱着慕容珩,肩膀在抖。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 少爷的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气声越来越细。

    他咬了咬牙,牙床都咬出了血。

    让她治!

    他猛地抬头,声音劈了

    出了事,我担着!

    —— 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眼睁睁看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往后退,一圈人哗啦啦散开,留出一小片空地,风终于透进来,带着道旁金盏花那点甜香,扑在慕容珩滚烫的脸上。

    卫辞鸢这才动。

    她把藤箱搁在马车踏板上,掀开箱盖。

    里头收拾得极整齐 —— 一叠靛青布缝的银针包,几只青瓷小瓶,一方磨得发亮的脉枕,最底下压着几包干草药,用细麻绳扎着。

    她取出银针包,在膝头摊开。

    一排排银针,细如牛毛,在日头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她拈起最长的一根,指尖稳得像钉在半空。

    扶他坐直。

    小厮连忙把慕容珩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肩窝。

    卫辞鸢抬手。

    第一针,落在颈侧。

    手腕一沉,一送,整根针没入皮下,只留针尾在外。

    第二针,在膻中。

    第三针,在内关。

    指尖翻飞,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可每一针落下,都准得不像话,像是早就在这少年身上量过千百遍。

    不过片刻,慕容珩颈侧、胸口、手腕,已经密密麻麻扎了一排银针,针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垂着眼,全神贯注。

    围着的人都看呆了。

    不知是谁先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一圈人跟着屏住,连那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护院,也大气不敢出。

    只见那破风箱似的喘息,一点点地 —— 缓了。

    先是那哨子似的尖响低下去,再是喉咙里的痰鸣轻了。

    慕容珩青紫色的脸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从底下托起颜色,紫意褪下去,透出点薄红。

    胸口起伏,也匀了。

    围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卫辞鸢没管他们。

    她从一只瓷瓶里倒出颗褐色药丸,指甲盖大,其貌不扬,在掌心滚了一圈。

    小厮忙不迭地解下水袋递过去。

    她腾出一只手,捏住慕容珩的下巴,不轻不重一抬,少年本能地张开了嘴,药丸送进去,就着水灌下。

    她动作干脆得很,半分多余的温柔都没有,像是在给一匹烈马灌药。

    做完,她收回手。

    从袖中抽出块素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指尖,擦完,叠好,塞回袖中,整件事,轻描淡写,像是她不过是弯腰系了个鞋带。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慕容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 。

    紧接着,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那口气像堵了一辈子,终于顺了。

    他缓缓睁开眼。

    眼神先是散的,茫然地望着车顶的青布,好一会儿,那点焦距才慢慢聚起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少爷 ——

    小厮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带着哭腔。

    您可算醒了!您吓死小的了!

    慕容珩咳了两声。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

    他动了动手指

    我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小厮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是这位姑娘 —— 是这位姑娘救了您!

    慕容珩这才侧过头。

    马车边站着个女子,青灰粗布裙,月白面纱,藤箱搁在脚边,她正低头把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包里,神情淡淡的,像刚才从鬼门关把人拽回来的不是她。

    可慕容珩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热。

    他撑着要坐起来,被小厮按住。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声音还有点哑,却一字一句。

    在下慕容珩,慕容府排行第四,姑娘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卫辞鸢把最后一根针插回针包。

    没接他的话。

    她把帕子往藤箱里一扔, 一声。

    举手之劳。

    既然醒了,就不碍事了。

    说完,拎起藤箱,转身。

    走得干脆。

    没有半分留恋,像是她刚救的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不过是路边一只崴了脚的猫。

    等等!姑娘留步!

    慕容珩急了,撑着车沿就要往下爬,动作太猛,又是一阵咳。

    少爷!

    小厮连忙架住他。

    慕容珩哪顾得上咳,冲着那道背影就喊。

    姑娘!在下还没请教 —— 姑娘芳名?

    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月杉。

    两个字,被风送过来,淡淡的,像她这个人。

    月杉姑娘。

    慕容珩在身后低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怕忘了,又连忙道。

    姑娘既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总不能就这么让姑娘走了,不知姑娘现下在城中 —— 或是这附近 —— 落脚何处?改日在下便备下薄礼,亲自登门拜谢。

    他这是世家子弟的规矩,救命之恩,哪有不问清楚人家住哪儿、就让人这么走了的道理。

    那道背影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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