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他整了整衣冠,走下马车,跟着引路的太监,快步朝着议事的大殿走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宫墙的阴影里,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暗卫,目送他走进大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没入了清晨的薄雾。

    那暗卫的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墨玉。

    玉上,刻着一个

    字。

    太平坊的小院房间中,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棋盘上,厮杀到了中盘。

    卫辞鸢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却没有落子。

    她倚着窗棂,看着窗外。

    窗外,是上京的街景,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远处皇城的一角,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

    门开了。

    雷,无声地,闪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禀主人。

    大晟使臣,天不亮,已入上京。

    驿馆那边,已经被北辰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北辰宫防,连夜抽调了三营。

    原本守在皇后中宫附近的,两拨人,今早,也被调走了一拨,去了驿馆。

    此刻,宫里,人心惶惶。

    所有的大臣,都在往议事殿赶,慕容敬,天不亮,就进了宫。

    卫辞鸢听到这里,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她的嘴角,极淡地,勾起了一抹笑。

    里间的珠帘,被人掀开,萧烬严从里头走了出来,他走到卫辞鸢身边,俯身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然后拿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了白子的重围里。

    “慕容敬这个人,我看过他的来历。

    他在兵部,二十三年,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多少人的骨头,爬上来的。

    这样的人,最信的,从来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的算计。

    卫辞鸢挑了挑眉。 她将手里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罐边沿。

    是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赞叹。

    卫辞鸢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聪明反被聪明误。

    人越是聪明,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就越容易,走进别人为他量身定做的那条路里去。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卫辞鸢端起茶杯,却没喝,她看着窗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光有外患,还不够。

    她的声音,渐渐地,冷了下来。

    慕容家,现在是自顾不暇。

    把慕容家,把皇后,把整个北辰朝廷,拖进了一个他们自以为能掌控、实则处处被动的,旋涡里。

    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把火。

    他们要的,是这两样东西,同时压下来之后所撕开的,那一道稍纵即逝的 —— 口子。

    雷跪在地上,听着两人的对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听不全,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他听得懂,自己的主子,在布一张,多大的网。

    他甚至有些同情,那个此刻还在宫里、自以为得计的慕容敬。

    主人。

    雷低声问

    那接下来,我们……

    卫辞鸢放下茶杯,只一个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阳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雷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房间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萧烬严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阿鸢。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这盘棋,你已经收了两子了。

    接下来,想吃哪一颗?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座在秋风里,沉默着的皇城,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却又艳丽至极的笑。

    皇后。

    她吐出两个字。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这座,看似繁华依旧的上京城。

    大晟使臣入京的第一日,上京城,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就已经聚满了人。

    按规矩,外邦使臣入城,要走承天门、过金水桥、至含元殿递交国书,可这一回,大晟的队伍,比寻常的使臣仪仗,足足长了三倍。

    五百黑甲骑兵,清一色的玄色马甲,腰间挎着长弓,马蹄裹着布,踏在青石板上,竟听不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马鞍两侧,都挂着大晟的玄鸟旗,晨风一卷,黑旗猎猎,像一群,从天边压过来的乌云。

    队伍最前,是一辆四马驾驭的、墨黑色的辒辌车。

    车顶无饰,只在车前,立着一面小小的、绣着金线龙纹的旗帜 —— 那是大晟皇帝,亲赐的节旄。

    车上坐着的,是大晟鸿胪寺卿,姓裴,名远。

    这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穿一身紫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绺长须,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却让人觉得,那笑里藏着冰。

    他下车时,北辰这边迎他的,是吏部尚书苏敬,和鸿胪寺的一众官员。

    苏敬是三朝老臣,官场混了一辈子,最是会打太极。

    他上前,拱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

    裴大人,一路辛苦。

    陛下龙体欠安,着本官先行接您入城。

    驿馆,已备好了。

    裴远还了一礼,他的汉话,说得极正,听不出半点边地的口音。

    苏大人客气。

    本使此来,是奉了我大晟皇帝的国书。

    有几句要紧话,要当面,呈给北辰陛下。

    既是国书,自然,要面呈。

    苏敬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

    两个字。

    这意味着,人家要谈的事,不是礼部、鸿胪寺能打太极糊弄过去的。

    陛下龙体,这几日,确实是……

    苏敬还想再拖一拖,可裴远,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从,微微颔首。

    那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乌木的匣子。

    匣子上,贴着大晟皇帝的火漆印。

    国书在此。

    裴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承天门外,那黑压压的官员。

    还请,北辰的诸位大人,速速通传。

    我大晟皇帝,还有一句话,要本使,亲口带给北辰皇帝。

    他顿了顿。

    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边境的军士,这几日,操练得,有些勤了。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

    可落在在场每一个北辰官员的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操练得勤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大晟在边境,有兵马调动,是示威。 也是,赤裸裸的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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