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冶靠在墙上,看着叶凡试刀。

    他的独眼里满是血丝,七天七夜没合眼留下的。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截被火烤干了的木柴。

    但他的目光亮得吓人。

    像一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终于在自己田里长出了一棵别人田里长不出来的庄稼。

    师父,你错了。

    你说我的手艺到头了,这辈子打不出天阶的东西。

    你教了我三十年,我打了三十年,打了上千把刀,最好的一把是地阶中品,用了三年,差点把自己熬死。

    你拍着我的肩膀说,“冶儿,天阶靠的不只是手艺,是命。你的命不够硬。”

    你说得对。

    我的命确实不够硬。

    所以我借了几十年。

    但刀成了。

    刀成的那一刻,整间铁匠铺都在震。

    炉灰扬起来,铁砧上的工具叮叮当当地响,连窗户纸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吹破了。

    刀身上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刀尖一直蔓延到刀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黄昏一样。

    刀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砧上,和一把普通的刀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它不普通。

    因为我铸了一辈子的刀,从来没有一把刀,在铸成的瞬间,会主动吸收空气里的气血。

    从来没有。

    这把刀做到了。

    它不是用铁打的。

    它是我拿命换来的。

    公孙冶靠在墙上,看着叶凡握着刀的样子,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起来不好看。

    但那是他这辈子最满足的一次笑。

    “噬灵玄晶融入刀身之后,和陨铁母产生了一种共振。”公孙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只有匠人才有的、近乎虔诚的热切。

    “武皇境精血做了引子,武师级脊骨粉填充了刀脊的韧度。四样材料互相咬合,互相激发,产生的效果比我预期强了不止一倍。”

    他停了一下。

    “天阶下品。”

    叶凡抬头看他。

    天阶下品。

    这四个字的分量,叶凡很清楚。

    目前蓝星能人为打造的最高级别,就是天阶。

    虽然天阶之上还有更好的。

    但那都是只能从万界战场获得。

    而公孙冶,一个被马三刀砍了右手、在地牢里关了三年的老铁匠,用一间破铁匠铺,打出了天阶下品。

    这把刀的重量,不是钢铁的重量。

    是一个老铁匠半辈子的手艺,二十年的寿命,一条断臂换来的自由,三年地牢里磨不灭的执念。

    全部压在这两尺七八的暗红色刀身上。

    “我打了一辈子的刀。”公孙冶的独眼盯着那把刀,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了上千把。黄阶的、玄阶的、最好的一把是地阶中品,用了三年时间,差点把自己熬死。我师父说我的手艺到头了,这辈子打不出天阶的东西。”

    他用左手的指节敲了敲墙壁,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错了。”

    叶凡没接话。

    公孙冶不是为了他打这把刀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为了他。

    公孙冶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师父说他做不到的那句话。

    为了三十年来上千把刀的积累。

    为了三年地牢里每一个听着马三刀磨刀声、在黑暗中默默推演铸刀步骤的夜晚。

    这把刀是公孙冶的证明。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不需要天下人承认。

    他只需要把刀打出来,放在铁砧上,看一眼,然后在心里对他师父说。

    你错了。

    这就够了。

    叶凡把刀插回干草里,站起来。

    “公孙前辈。”

    “嗯?”

    “谢谢。”

    公孙冶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你救了我一条命,我给你打一把刀,扯平。”

    “几十年的寿命……”

    “几十年算什么?”公孙冶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头子在地牢里蹲了三年,每天听马三刀磨刀的声音,每天听他在外面拿我打的刀砍人,每天在黑暗里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到头了?手艺废了,右手没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看着叶凡,独眼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在微微跳动。

    “然后你来了。你把我从地牢里背出来。你给了我一间铺子,给了我材料,给了我炉子。你让我重新站在铁砧前面。”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叶凡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几十年寿命换一把天阶刀,值。这就是锻造人的宿命。”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何况老头子身子骨硬得很,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叶凡没接话。

    他知道公孙冶在说谎。

    几十年的寿命加上精血的透支,公孙冶的身体状况远比他说的乐观。

    他走路时膝盖在响,站起来时身体在晃,咳嗽时要喘很久才能缓过来。

    但叶凡没拆穿他。

    有些谎话,是不需要拆穿的。

    叶凡弯腰把刀重新拿起来,挂在腰间。

    “刀叫什么名字?”公孙冶问。

    叶凡低头看着帆布包。

    暗红色的刀身,会呼吸的纹路,能吸收气血的噬灵玄晶。

    刀柄握在手里时那种微微收紧的回应,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试探主人的气味。

    他想起自己在屠宰场的第一天。

    那把尖刀捅进黑皮猪腰子的时候,他第一次尝到了变强的滋味。

    从那天起,他杀的每一头异兽、每一个人,都沾着血。

    他的手沾了三个月的血。

    这把刀,以后会沾更多。

    “饮血。”叶凡说。

    公孙冶念了一遍:“饮血刀。”

    他点了点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了:“好名字,朴实,不装腔作势,跟你的刀法一样。”

    叶凡把帆布包背好,走到工作间门口。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公孙冶。

    老头子还靠在墙上,白发稀疏,身形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七天前还直。

    这把刀不是一把刀。

    是一个老人把他剩下的所有东西,寿命、精血、手艺、执念,全部压上去,铸成的一个承诺。

    他接过这把刀,就接过了这个承诺。

    他不能辜负。

    “公孙前辈。”

    “又怎么了?”

    “你好好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公孙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磨叽。老头子要睡觉了。三天没合眼,困得要死。”

    叶凡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公孙冶的声音。

    “叶凡。”

    叶凡在门口停住。

    “那把刀,会跟你一起变强。”公孙冶的声音从工作间里传出来,沙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杀的敌人越多,它就越锋利。你遇到的对手越强,它就越硬。它是活的,你也是活的。你们两个,互相喂。”

    叶凡没回头。

    “记住了。”

    他走出铁匠铺,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腰间的饮血刀沉甸甸地。

    刀柄上的兽核隔着布料微微发烫,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从今天起,他手里的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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