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进万兽山脉的隔天。
叶府，主院，书房。
叶天龙正翻着一本矿脉税收的册子，册页已经卷了边。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一个托盘，一盅参汤，一碟桂花糕。
她把托盘搁在书案右边，那个位置她放了两年，从没变过。
参汤在前，桂花糕在后，盅盖掀开一半，热气从缝里往外渗。
她没坐对面。
绕到叶天龙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膀，指腹揉了两下。
力道很轻，指尖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胛骨上。
“茶都凉透了也不叫人换。”
叶天龙没抬头，手里翻过一页。
“不渴。”
“参汤趁热喝。”
“放着。”
柳如烟松开手，走到书案对面坐下。
椅子的扶手被她的袖子拂过，她双腿并拢，双手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她不说话。
她在等。
叶天龙又翻了两行。
柳如烟等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今天三弟来找我了。”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刹。
“叶浑？”
“嗯。”柳如烟嘴角浅浅一翘，翘得很快，像湖面上掠过一道风。“他说前晚出了件事，跟叶凡有关。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先来找我商量。”
叶天龙把笔搁下了。笔杆落在砚台边上，轻轻磕了一声。
叶浑是直肠子，心里兜不住事。但他守规矩，涉及叶凡的事不往外漏。先找柳如烟，合情合理。
“说。”
柳如烟从袖口摸出一张信纸，放在书案上，信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
“黄三爷写的。天没亮就送到三弟府上。三弟看完，脸都绿了。”
叶天龙拿起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柳如烟坐在对面，目光从他眉心扫到嘴角，一寸一寸过。
杀周爷及手下十一人那句话，他眉毛没动。
九千五百血晶币竞价那句话，眉毛也没动。
偷走赵破山的噬灵玄晶和秦家管事的武皇境精血那句，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亮出叶家身份那句话，手指又敲了一下。
柳如烟把这些全记下了，记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叶天龙看完，把信纸放回桌面，信纸落下来的时候，叠在册子边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把檐角的铜铃拨了一下，声音很闷。
“就这些？”
“就这些。”柳如烟说。“三弟问黄老三的人还在等回信，要不要……”
“不用回。”叶天龙打断她。“黄老三自己说没发生过，就没发生过。让他自己收场。”
柳如烟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搭。
第一件事办完了。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随意，像在说隔壁家的闲话。
“黄老三那边我倒不操心。他自己会捂，他比谁都怕丢脸。”
她停了一拍。
“我操心的是另一桩。”
叶天龙看她一眼。
柳如烟把信里的内容又捋了一遍，一字一字说：“杀了十二个人，偷了十万血晶币的东西，最后亮叶家的名号走人。”
她说这些字的时候，语气跟叶天龙读信时不一样。
叶天龙读信是“知道了”，她说话是“你听清楚了吗”。
“十二个人，黄三爷的小舅子。”她把“小舅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每个字之间都断了一瞬。“黄老三嘴上说不追究，心里能不记？他眼下不敢动叶凡，是因为叶凡亮的是叶家的牌。但这笔恨，他记谁头上？”
叶天龙没答。
柳如烟替他答了：“记叶家头上。黄老三每月给三长老交几万血晶币场地费。叶家的地盘，叶家保他平安。现在叶家的人在他地盘上杀了他小舅子，偷了他客人的东西，拿叶家的名号压他一头。”
她停了一拍。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盆里爆了一声脆响。
“这保护费，他还交得情愿吗？”
叶天龙手里的笔在桌面轻轻一转。
“黄老三不敢。”
“眼下不敢。”柳如烟接得很快，快得像刀切豆腐。“人心会变。今天不敢，后天呢？大后天呢？哪天有人出更高的价，让黄老三换个靠山——”
“够了。”叶天龙语气没变，但这俩字的分量沉下去半截，像石头丢进井里，砸在井壁上弹了一下。
“黄老三的事你不用管。他翻不了天。”
柳如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嘴角，转瞬就没了。
“好。那不说他了。”
她换了个名字。
“赵破山。铁鹰佣兵团的小队长，两万气血。叶凡拿了他的储物袋，里头一块噬灵玄晶，拍卖会上一万五千血晶币拍下来的。赵破山在佣兵团里攒了三年才攒够这笔钱。”
叶天龙没接话，手指在册页边缘来回摩挲。
“铁鹰佣兵团在东岳城的分量，你比我清楚。他们团长气血五百万往上，手底下三百多号人，刀尖上吃饭的主。这种势力，黄老三都绕着走。叶凡偷了赵破山的东西，赵破山不可能不追。”
“查不到。”叶天龙说。“黄老三会按下去。”
“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柳如烟说。“赵破山不是傻子。他在黄老三地盘上丢的东西，黄老三不给交代，他不会罢手。铁鹰佣兵团查人，手段比黄老三狠十倍。他们审人不用刀，用烙铁。”
“查到了又怎样？”叶天龙反问。“赵破山敢碰叶家的人？”
柳如烟没立刻接。
她等了等，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悬，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不搭边的话。
“赵破山不敢。铁鹰佣兵团的团长，气血五百万的那位，未必不敢。”
她又接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就算铁鹰佣兵团的团长不敢跟叶家翻脸，秦家呢？秦家家主气血上亿，东岳城排前三。叶凡偷的是秦家管事的精血，一管武皇境精血，市价多少，不用我说。”
叶天龙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他的手指停在册页中间，不动了。
柳如烟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炭火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说，叶凡做的事，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他亮的是叶家的名号。这名号，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对上去。
“是你的。”
叶天龙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笔杆在指间转了三个来回，然后停下了。
他没反驳。
柳如烟说得不算错。叶凡亮了叶家的旗，就把叶家拖进了他的烂摊子。
黄三爷的怨气、赵破山的追查、秦家管事的失窃，这些账，叶凡一个人算不清。
黑市的规矩，东岳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桩扣一桩，到头来，都算在叶家头上。
“你想说什么？”叶天龙问。
柳如烟等的就是这句。
她没急着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手指绞在一起，指腹轻轻摁着自己的手背。
她像是在斟酌说辞，像是接下来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但不得不说。
“我不了解叶凡。”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刚好能听清的程度。“我嫁进叶家的时候，沈清音已经走了。叶凡被确认为绝脉者，天天在地下室待着。我跟他没怎么接触过。”
她提了沈清音，提了绝脉。
这两个词，她说得慢，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重了是刻意，轻了是敷衍。
叶天龙的表情没动。
但他的手从册子上移开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叶凡是绝脉者，八年前就定了的。经脉凝固，没法修炼，不可逆。”
窗外的风又拨了一下檐角的铜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叶府，主院，书房。
叶天龙正翻着一本矿脉税收的册子，册页已经卷了边。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一个托盘，一盅参汤，一碟桂花糕。
她把托盘搁在书案右边，那个位置她放了两年，从没变过。
参汤在前，桂花糕在后，盅盖掀开一半，热气从缝里往外渗。
她没坐对面。
绕到叶天龙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膀，指腹揉了两下。
力道很轻，指尖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胛骨上。
“茶都凉透了也不叫人换。”
叶天龙没抬头，手里翻过一页。
“不渴。”
“参汤趁热喝。”
“放着。”
柳如烟松开手，走到书案对面坐下。
椅子的扶手被她的袖子拂过，她双腿并拢，双手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她不说话。
她在等。
叶天龙又翻了两行。
柳如烟等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今天三弟来找我了。”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刹。
“叶浑？”
“嗯。”柳如烟嘴角浅浅一翘，翘得很快，像湖面上掠过一道风。“他说前晚出了件事，跟叶凡有关。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先来找我商量。”
叶天龙把笔搁下了。笔杆落在砚台边上，轻轻磕了一声。
叶浑是直肠子，心里兜不住事。但他守规矩，涉及叶凡的事不往外漏。先找柳如烟，合情合理。
“说。”
柳如烟从袖口摸出一张信纸，放在书案上，信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
“黄三爷写的。天没亮就送到三弟府上。三弟看完，脸都绿了。”
叶天龙拿起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柳如烟坐在对面，目光从他眉心扫到嘴角，一寸一寸过。
杀周爷及手下十一人那句话，他眉毛没动。
九千五百血晶币竞价那句话，眉毛也没动。
偷走赵破山的噬灵玄晶和秦家管事的武皇境精血那句，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亮出叶家身份那句话，手指又敲了一下。
柳如烟把这些全记下了，记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叶天龙看完，把信纸放回桌面，信纸落下来的时候，叠在册子边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把檐角的铜铃拨了一下，声音很闷。
“就这些？”
“就这些。”柳如烟说。“三弟问黄老三的人还在等回信，要不要……”
“不用回。”叶天龙打断她。“黄老三自己说没发生过，就没发生过。让他自己收场。”
柳如烟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搭。
第一件事办完了。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随意，像在说隔壁家的闲话。
“黄老三那边我倒不操心。他自己会捂，他比谁都怕丢脸。”
她停了一拍。
“我操心的是另一桩。”
叶天龙看她一眼。
柳如烟把信里的内容又捋了一遍，一字一字说：“杀了十二个人，偷了十万血晶币的东西，最后亮叶家的名号走人。”
她说这些字的时候，语气跟叶天龙读信时不一样。
叶天龙读信是“知道了”，她说话是“你听清楚了吗”。
“十二个人，黄三爷的小舅子。”她把“小舅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每个字之间都断了一瞬。“黄老三嘴上说不追究，心里能不记？他眼下不敢动叶凡，是因为叶凡亮的是叶家的牌。但这笔恨，他记谁头上？”
叶天龙没答。
柳如烟替他答了：“记叶家头上。黄老三每月给三长老交几万血晶币场地费。叶家的地盘，叶家保他平安。现在叶家的人在他地盘上杀了他小舅子，偷了他客人的东西，拿叶家的名号压他一头。”
她停了一拍。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盆里爆了一声脆响。
“这保护费，他还交得情愿吗？”
叶天龙手里的笔在桌面轻轻一转。
“黄老三不敢。”
“眼下不敢。”柳如烟接得很快，快得像刀切豆腐。“人心会变。今天不敢，后天呢？大后天呢？哪天有人出更高的价，让黄老三换个靠山——”
“够了。”叶天龙语气没变，但这俩字的分量沉下去半截，像石头丢进井里，砸在井壁上弹了一下。
“黄老三的事你不用管。他翻不了天。”
柳如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嘴角，转瞬就没了。
“好。那不说他了。”
她换了个名字。
“赵破山。铁鹰佣兵团的小队长，两万气血。叶凡拿了他的储物袋，里头一块噬灵玄晶，拍卖会上一万五千血晶币拍下来的。赵破山在佣兵团里攒了三年才攒够这笔钱。”
叶天龙没接话，手指在册页边缘来回摩挲。
“铁鹰佣兵团在东岳城的分量，你比我清楚。他们团长气血五百万往上，手底下三百多号人，刀尖上吃饭的主。这种势力，黄老三都绕着走。叶凡偷了赵破山的东西，赵破山不可能不追。”
“查不到。”叶天龙说。“黄老三会按下去。”
“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柳如烟说。“赵破山不是傻子。他在黄老三地盘上丢的东西，黄老三不给交代，他不会罢手。铁鹰佣兵团查人，手段比黄老三狠十倍。他们审人不用刀，用烙铁。”
“查到了又怎样？”叶天龙反问。“赵破山敢碰叶家的人？”
柳如烟没立刻接。
她等了等，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悬，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不搭边的话。
“赵破山不敢。铁鹰佣兵团的团长，气血五百万的那位，未必不敢。”
她又接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就算铁鹰佣兵团的团长不敢跟叶家翻脸，秦家呢？秦家家主气血上亿，东岳城排前三。叶凡偷的是秦家管事的精血，一管武皇境精血，市价多少，不用我说。”
叶天龙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他的手指停在册页中间，不动了。
柳如烟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炭火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说，叶凡做的事，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他亮的是叶家的名号。这名号，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对上去。
“是你的。”
叶天龙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笔杆在指间转了三个来回，然后停下了。
他没反驳。
柳如烟说得不算错。叶凡亮了叶家的旗，就把叶家拖进了他的烂摊子。
黄三爷的怨气、赵破山的追查、秦家管事的失窃，这些账，叶凡一个人算不清。
黑市的规矩，东岳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桩扣一桩，到头来，都算在叶家头上。
“你想说什么？”叶天龙问。
柳如烟等的就是这句。
她没急着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手指绞在一起，指腹轻轻摁着自己的手背。
她像是在斟酌说辞，像是接下来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但不得不说。
“我不了解叶凡。”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刚好能听清的程度。“我嫁进叶家的时候，沈清音已经走了。叶凡被确认为绝脉者，天天在地下室待着。我跟他没怎么接触过。”
她提了沈清音，提了绝脉。
这两个词，她说得慢，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重了是刻意，轻了是敷衍。
叶天龙的表情没动。
但他的手从册子上移开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叶凡是绝脉者，八年前就定了的。经脉凝固，没法修炼，不可逆。”
窗外的风又拨了一下檐角的铜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