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出城的第三天。

    东岳主城,北区。

    佣兵工会,三层石头房子,外墙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大门上方挂一块铁牌,铸着剑与盾交叉的图案,漆皮掉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铁锈。

    一楼大厅,上百佣兵挤在里面喝酒、吹牛、接任务,空气里弥漫劣质烈酒、汗臭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贴满任务单,纸质的,有些已被撕走,只留四个角浆糊印,有些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二楼包厢,铁鹰佣兵团在北区的常驻点,两间包厢常年包着,费用团里出,门板实木,比一楼的门厚三寸,隔音。

    左边那间包厢里坐着三个人。

    赵破山,满脸横肉,右眼旧疤在烛火下像一条蠕动蜈蚣,两万一气血,大武师境,铁鹰佣兵团驻东岳城小队长。

    孙铁柱,赵破山副手,一万八气血,面相老实,像种了三十年地的庄稼汉,眼睛不老实。

    那双眼睛任何时候都在扫周围人和物,计算距离、出口、掩体,佣兵本能。

    还有一个。

    马一刀,瘦,矮,尖嘴猴腮,穿一件旧得褪色的灰色长衫,腰间没刀,没剑,没任何武器,他的武器是嘴。

    东岳城佣兵工会最有名的掮客,嘴皮子比刀快,消息比老鼠灵。

    马一刀不是铁鹰佣兵团的人,消息灵通,常年混迹东岳城佣兵工会,这一块没人不认识他。

    此刻马一刀坐赵破山对面,手里端一碗酒,劣质烧刀子,抿一口,辣得龇牙。

    赵破山没喝酒,双手交叉放桌上,右手拇指在左手关节上来回摩擦,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再说一遍。”赵破山声音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马一刀放下酒碗,舔舔嘴唇。

    “赵爷,偷您东西的人,查到了。”

    赵破山身子微前倾。

    “谁?”

    马一刀没急着答,端起酒碗又抿一口,放下,手背擦擦嘴角,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写了一个字。

    叶。

    赵破山瞳孔一缩。

    “叶凡。”马一刀说,“叶天龙的儿子。”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赵破山拇指在关节上摩擦速度变快。

    “你怎么知道?”

    “黄三爷的人说的。”马一刀压低声音,“那天晚上黄三爷在通风管道出口堵住了偷东西的人,那人摘了面罩,黄三爷看见他的脸,确认是叶凡。”

    赵破山眉头挤在一起。

    当时他也在场,黄三爷偏不告诉他凶手名字,还说:“就当破财消灾吧,他的身份,能轻松让铁鹰佣兵团消失。”

    “黄三爷的人,怎么会告诉你?”

    “赵爷,我做消息买卖的,黄三爷身边有人,欠我一个人情,前两天喝酒,跟我漏了几句嘴。”

    马一刀伸出三根手指。

    “他说了三件事。第一,黄三爷当晚堵住的人是叶凡。第二,黄三爷当场放了人,还赔三千血晶币。第三,黄三爷事后给叶家三长老写了一封信,把整件事报了上去。”

    赵破山喉结滚了一下。

    脑子飞速运转。

    偷他东西的人是叶凡,黄三爷的反应就说通了。

    赵破山当时就觉着不对劲,以为黄三爷危言耸听。

    现在知道了。

    “难怪。”赵破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难怪黄老三不肯告诉我小偷是谁。”

    他靠椅背上,双臂抱胸,脸上旧疤在烛火下绷紧。

    “他知道偷我东西的是叶凡,叶天龙儿子,怕告诉我之后,我去闹,闹大了,牵扯叶家,叶家一翻脸,他黄老三在东岳城的生意就完了。”

    马一刀点头,没说话。

    “所以他压着。”赵破山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冷,“他压着不告诉我,让我自己认栽,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右手在桌上捏成拳头,指节咔咔响。

    “好一个黄老三。”

    马一刀等赵破山怒气过了一个波峰,才慢悠悠开口。

    “赵爷,黄三爷不敢说,是他的事,消息我给您送到了,您怎么打算,是您的事,还有,叶凡现在在万兽山脉。”

    赵破山没立刻答。

    他盯着桌面上马一刀用手指写的那个“叶”字。字迹已模糊。酒渍从边缘渗过来,把笔画晕开。

    叶凡,叶天龙的儿子。

    一个半月前还是废物,天骄大比冠军。

    赵破山脑子里快速过一遍。

    叶凡。

    十八岁。

    嘴角微抽。

    被一个十八岁小子从腰间偷走东西。

    这个脸,丢不起。

    “叶天龙什么态度?”赵破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马一刀放下酒碗,表情严肃了。

    “赵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今天这顿酒最值钱的部分。”

    他压低声音。

    “黄三爷给三长老叶浑写的信,最后到了叶天龙手里。”

    赵破山身子又前倾一分。

    “叶天龙的原话……”

    马一刀顿住,像在确认每个字的准确。

    “偷鸡摸狗,成不了大事,有点小聪明,但不多。”

    赵破山愣住。

    “还有。”马一刀继续,“叶天龙说了,叶凡的事他不管,三年之约,不干涉,扛得住算本事,扛不住算活该。”

    包厢里又安静了。

    赵破山拇指停了。

    “这个消息……”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从哪来的?”

    马一刀笑了,露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赵爷,黄三爷那封信,三长老叶浑不是一个人看的,叶府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消息从叶府漏出来,经三道手,到我耳朵里。”

    他举酒碗,在烛火光芒下晃了晃。

    “我只保证一件事,这消息是真的,赵爷不信,可以去查,黄三爷那边,赵爷也有认识的人,随便打听一下就清楚。”

    赵破山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包厢窗边,窗户极小,一尺见方,窗外是北区街道,暮色里,几个醉鬼在路边呕吐。

    赵破山看窗外,目光没焦点。

    他在想。

    叶凡,叶天龙的儿子。

    叶天龙不管。

    这是真的。

    叶凡就是一个没靠山的流浪少年。

    被偷的一万五千血晶币,他需要辛苦一年。

    赵破山不是莽夫,在佣兵团混了十五年,知道什么任务能接,什么任务不能接。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马一刀。”

    “在。”

    “这个消息,是你主动来告诉我的?”

    马一刀笑容僵住,只僵了一秒。

    “赵爷,您丢了东西,我心里一直惦记。刚好打听到消息,就来找您了。”

    赵破山转过身,看马一刀。

    目光像两把钉子。

    “你在佣兵工会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主动找我喝过酒?”

    马一刀没说话。

    “每次是我找你买消息,你从来不主动上门,今天你请我喝酒,酒桌上聊半天闲话,然后不经意提到叶凡的事。”

    赵破山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放桌上。

    “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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