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叶凡会沉默,或者会说我知道了,或者会说我再想想。

    但叶凡只是靠在床板上,看着她。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慌,不急,不怒。

    叶清儿心里腾起一股烦躁。

    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两三百的气血,要去打三千多的人,你不怕死的吗?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难而退,不是让你在这儿装深沉。

    叶清儿吸了一口气。

    “行,你不听,那我换个说法。”

    她走到阁楼中央那片稍宽敞的空地。

    脱掉外面的灰色斗篷,搭在椅背上。

    站定,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微抬,五指并拢,掌心朝外。

    “看好了。”

    她的身体动了。

    不快,至少在叶凡看来不快,但动作极流畅,每一步、每一转、每一掌,都精确到了毫厘。

    她打的是一套掌法。

    “这是叶家的落叶掌,玄阶中品,叶天羽的起手式和这个一样。”

    她边打边说。

    “他用的是叶家的踏雪步,但第三步重心会偏右半寸,他六岁时左肋受过伤留下的习惯。”

    “他的左手比右手快,攻他右侧。”

    “他出手前两招是试探,第三招才是杀招,匕首转得越快,说明他越认真。”

    她停下来,微微喘气。

    “看明白了吗?”

    叶凡看着她。

    她打的那套掌法,表面看是玄阶中品的落叶掌。

    但叶凡注意到,有三个地方的发力方式和标准落叶掌不同。

    不是打错了,是改过了,改得更隐蔽,更刁钻,杀伤力至少提升两成。

    这不是玄阶中品。

    她把玄阶中品的掌法,改成了接近地阶的效果。

    天才,真正的天才。

    但叶凡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叶凡。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送死。”

    “是让你知道,天骄大比不是闹着玩的,你气血两三百,去那里就是垫底,第一轮都过不了。”

    “你如果真想变强,有一百种办法,没必要去擂台上送命。”

    因为她是真的在担心。

    在她看来,叶凡是一个刚学会修炼的人,气血两三百,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能打了就想去参加天骄大比。

    这种人,她在叶家见过太多了。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刚突破武者境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跑去参加各种比试,然后被打得半死。

    她不想叶凡也变成那样。

    叶凡看着她。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告诉她真相。

    而是给她埋一颗种子。

    “清儿,如果我赢了呢?”

    叶清儿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我在天骄大比上赢了呢?”

    叶清儿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你赢?”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纠正错误的笃定。“你怎么赢?你气血两三百,对手两千多,你告诉我你怎么赢?”

    “我不是在泼你冷水,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天骄大比的擂台上,不讲奇迹,只讲实力。”

    “实力不够,就是输,没有第二种可能。”

    “你赢不了。”

    她走到叶凡身边。

    没有蹲下来,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气息拂过叶凡的耳廓。

    “如果你能修炼的消息传出去……”

    她停了一下。

    “你面对的敌人,就不只是叶天羽了。”

    叶凡的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叶清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叶凡。

    月光照在她脸上,叶凡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

    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它。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音量压得很低。“你娘,是怎么死的?”

    叶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怀表。

    怀表里那张遗照,他看了八年。

    “她身体不好。”叶凡说,“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叶府的人都这么说。”

    “叶府的人还说你是绝脉者,永远不能修炼。”叶清儿看着他。“你信吗?”

    叶凡沉默了。

    叶清儿没有等他回答。

    “我爹查过。”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很久以前就开始查了,他不敢声张,大长老盯着他,叶天龙盯着他,他只能偷偷地查,查你娘的死因,查你的经脉为什么会凝固,查……”

    她停了一下。

    “查为什么叶家的血脉里,从来没出过绝脉者。”

    叶凡瞳孔微缩。

    从来没出过绝脉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叶清儿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低压的、透着恐惧的语气,变回之前那种淡淡的、像在聊家常。

    但叶凡知道,她不是不害怕了。

    她是不敢再说了。

    “我爹只查到了这么多。”叶清儿退到窗边。“剩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你娘的死,不简单,你的绝脉症,也不简单。”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确定,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叶清儿看着叶凡。

    “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修炼。”

    “任何人。”

    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包括叶天龙?”叶凡问。

    叶清儿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凡脑子里“嗡”了一下。

    叶天龙,他的亲生父亲,东岳主城的统治者,武圣境,蓝星排名第一。

    叶清儿的沉默意味着,叶北川怀疑的对象,可能包括叶天龙。

    但叶北川不确定,所以他只是猜测,完全不敢声张,只是让女儿悄悄传一句话。

    她是怎么死的?他的经脉为什么会凝固?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叶清儿把桌上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在床头。

    “别放太久,隔夜就硬了。”

    她走到窗边。

    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凡,天骄大比,叶天龙会出席,大长老也会,我爹也会,全场都是叶家的人。”

    “你如果打不过,喊认输,裁判会出手,认输不丢人。”

    她的语气很平,像随口一说。

    “你要是死在擂台上……”

    她顿了一下。

    “桂花糕就没人吃了。”

    然后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叶凡坐在床板上。

    阁楼安静下来,只剩月光和远处城墙上的灯火。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怀表。

    “娘,你的死难道真的另有隐情吗?”

    他把怀表贴进掌心,握紧。

    然后收好。

    拿起床头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凉了,但还是甜的。

    他想起了叶清儿刚才的话。

    “你气血两三百,对手两千多,你怎么赢?”

    “天骄大比的擂台上,不讲奇迹,只讲实力。”

    “实力不够,就是输,没有第二种可能。”

    叶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清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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