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卖诗会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寒门书斋外的青石地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扫净的纸屑和墨点。

    陆小乙趴在桌上,像被抽走了魂。

    账本摊在他脸边。

    一页又一页。

    银钱、铜板、旧书、纸墨、桌椅、借阅约。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头问:

    “公子,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谢停云正在揉手腕。

    写了一整日,他觉得自己右手已经不属于自己。

    “不是咱们发财。”

    陆小乙立刻改口。

    “他们发财了。”

    谢停云看他一眼。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账发财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姜照雪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衣袍,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在她眉眼上,像雪夜里有人挑开窗纸。

    “今日不错。”

    谢停云抬头。

    “只不错?”

    姜照雪淡淡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好话?”

    “真话。”

    “闹得太大。”

    谢停云点头。

    “好话呢?”

    “闹得很好。”

    陆小乙小声道:“姜公子,你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姜照雪看他。

    “区别在于,他爱不爱听。”

    陆小乙立刻闭嘴。

    谢停云知道她的意思。

    义卖越热,助学社越稳,也越像一根刺,扎进旧规、柳家和墨社眼里。

    姜照雪把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账本。

    “账目要尽快封存。”

    “今晚?”

    “今晚。”

    她道:“热闹之后,最容易生乱。若有人趁夜往账里塞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或偷走几张账页,明日便能说你敛财。”

    陆小乙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把账本抱进怀里。

    “谁敢偷账,我跟他拼了!”

    谢停云道:“你拼不过。”

    “那怎么办?”

    “你负责喊抓贼。”

    陆小乙松了一口气。

    “这个我会。”

    很快,严景行带着两名先生也来了。

    秦掌柜的三百两已换成银票,沈砚舟玉佩暂由严景行封存,其他铜钱当众清点,分作三箱。

    谢停云提出三人同封:一份留社,一份交掌院,一份明日公示。

    严景行听完,忍不住道:“你这法子,倒像官府核账。”

    谢停云心想,何止像。

    上辈子公司财务要是这么公开,他那三个月稿费也不至于被老板拖成民间传说。

    他没有解释,只道:

    “钱不怕少,怕说不清。”

    清点到最后,陆小乙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他从一摞旧书中抽出一个素白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

    封口处压着一点淡淡的蜡痕,极干净,像雪落过又化了。

    严景行脸色一变。

    “何处来的?”

    陆小乙茫然。

    “夹在捐书里。”

    谢停云接过信封。

    很轻。

    不像装信。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

    五百两。

    陆小乙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灯吹灭。

    “多、多少?”

    严景行也愣住了。

    今日义卖虽热,最大一笔明面上的也不过秦掌柜三百两。

    这张匿名银票,竟直接五百两。

    更要命的是,匿名。

    姜照雪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谢停云捏着银票,目光落在票角。

    票号是京中通兑。

    纸面有雪松暗香。

    很淡。

    淡到寻常人闻不出来。

    可他闻过。

    姜照雪送来的伤药上,也有这味道。

    谢停云抬头看她。

    姜照雪正好也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她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谢停云忽然笑了。

    “这银票,来得巧。”

    严景行沉声道:“谢停云,匿名重金,不能轻收。”

    “我知道。”

    谢停云把银票放在桌上。

    陆小乙紧张地看着。

    “公子,不收吗?”

    “收。”

    “啊?”

    “但不这么收。”

    谢停云提笔,在账本上新开一页。

    “无名助学银,五百两。”

    “封存三日。若无人认领,且无苦主报失,则入助学社专项账。”

    严景行眼睛亮了。

    “专项账?”

    “只用于三件事。”

    谢停云写下三行。

    “购书。”

    “购纸。”

    “寒门急难。”

    他抬头道:“不用来请客,不用来修门面,不用来给任何人立碑。”

    “哪怕捐钱的人日后来认,也不能借此指挥助学社。”

    严景行长出一口气。

    “如此,可行。”

    陆小乙挠头。

    “可要是捐的人只是不好意思呢?”

    谢停云道:“那更该保护他不好意思的权利。”

    姜照雪忽然道:“若捐的人并非他,而是她呢?”

    陆小乙茫然看过去。

    “姜公子,捐钱还分他她?”

    姜照雪淡淡道:“我随口一说。”

    谢停云低头继续写账,嘴角却微微扬起。

    随口?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随口。

    等严景行带人将账封好离去,寒门书斋里只剩谢停云、姜照雪和陆小乙。

    陆小乙抱着空钱箱站在一旁,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虽然脑子不算快。

    但很会嗅气氛。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多余的。

    于是他很机灵地道:

    “公子,我去门口看贼。”

    谢停云道:“你不是怕黑?”

    陆小乙挺胸。

    “为了五百两,我不怕。”

    他抱着钱箱跑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

    姜照雪看着那张账页。

    “你不问?”

    谢停云吹干墨迹。

    “问什么?”

    “银票是谁的。”

    “我若问了,你会答?”

    “不会。”

    “那我何必给你一个拒绝我的机会。”

    姜照雪看他一眼。

    “谢停云,你有时聪明得很烦人。”

    谢停云道:“彼此。”

    窗外夜色落下,寒门书斋里的灯却很亮。

    谢停云把那张银票重新封好,压上助学社的临时木印。

    木印是陆小乙下午刚刻的。

    刻得歪。

    “助”字像被狗啃过。

    可盖在信封上,却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姜照雪忽然道:

    “你真想让寒门靠这个翻身?”

    “靠一张银票不行。”

    “靠几百两银子也不行。”

    “那靠什么?”

    谢停云抬眼。

    “靠规矩。”

    “靠书。”

    “靠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在门外踮脚看。”

    姜照雪沉默片刻。

    “你可知,很多人不愿他们进门。”

    “知道。”

    “也许会死很多人。”

    谢停云想起藏书楼那场火。

    想起被换名、被除籍、被压卷的旧案。

    也想起原主那条被偷走的路。

    “所以要快。”

    “快?”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灯点多一点。”

    “灯多了,想一盏盏吹灭,就没那么容易。”

    姜照雪轻声道:“你很会把送死说得好听。”

    谢停云道:“没办法。”

    “我上辈子是写短剧的。”

    姜照雪没听懂。

    “短剧?”

    谢停云面不改色。

    “一种很短的传奇。”

    姜照雪若有所思。

    “专骗人哭笑?”

    “也专门让反派破防。”

    姜照雪终于笑了。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谢停云忽然道:

    “下次若还要匿名,换一种香。”

    姜照雪脚步一顿。

    陆小乙刚好在外面探头。

    “什么香?”

    姜照雪面无表情地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低头整理账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姜照雪冷冷道:

    “谢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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