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正要烧的,远在这一座文库之外。”

    陆小乙顺着舆图上的墨点看了半晌。

    “那他们要烧多少座?”

    “一座也可以不烧。”

    “册子都调走了,还留着房子做什么?”

    “让地方官第二日照常开门,告诉百姓只是旧册修补。”

    顾怀璧接过一封急报。

    “没有烟,没有灰,也没有人围观。等寒门来查名字,柜子里已经换过一遍。”

    “这比放火干净。”姜照雪道,“火会惊人,空柜只会让一个个来办事的人自认倒霉。”

    平江通判擦着额头的汗。

    “可学籍各地自存,墨社如何知道每一册放在哪里?”

    谢停云取出东档房少掉的夹页。

    “历年官学报送目录,礼部有总目,地方有分目,书院还有借查记录。”

    “总目在京城。”

    “内库银能进墨社书院,几页总目很难吗?”

    通判不说话了。

    缺指男人忽然道:“谢大人既然全知道,还审我做什么?”

    “我知道他们拿到了路。”

    “还缺什么?”

    “缺他们为什么偏挑这些册。”

    男人笑道:“寒门册子脏,烧起来省柴。”

    沈禾猛地站起。

    “我的名字哪里脏?”

    “你父亲扛包,你进过公学,便想与世家子坐同一张考案?”

    “我坐的是先生摆的凳子,没占你家的。”

    陆小乙低声道:“说得好。”

    男人看向她。

    “凳子可以摆,官位只有那些。读书的人多了,总有人没位置。”

    谢停云道:“没位置就考,考不过就回去做事。”

    “你说得轻巧。”

    “总比先烧掉别人的考籍轻巧。”

    书灵在识海中铺开数卷制度档案。

    “检索到户籍、学籍、资格凭证的关联风险。”

    “说重点。”

    “学籍一旦失真,官考无法确认应试资格;官考停摆,兴学政绩无法核算;寒门失去入仕通道,清丈申诉也会失去识字见证人。”

    谢停云心里一沉。

    三项新政看似分开,根底却缠在一起。

    清丈要有人看得懂契。

    官考要有人能证明自己从何处受学、参加过哪一场考核。

    兴学要知道学堂收了谁、教了谁,又把谁挡在门外。

    顾怀璧见他神色不对。

    “书库说了什么?”

    “他们抽的,是三项新政共用的那根梁。”

    “学籍。”

    “还有凭学籍开口的人。”

    姜照雪把各县急报分成三摞。

    “第一摞,册子失踪。”

    “第二摞,册子还在,姓名被刮改。”

    “第三摞,地方官要求一律重登。”

    通判愣住。

    “重登有什么不妥?旧册丢了,补录便是。”

    顾怀璧冷冷看他。

    “由谁证明?”

    “先生、里正、族长……”

    “寒门交不起束修,被先生拒过;家中无族谱,族长不认;田契正在里正手里。你让这三个人替他证明?”

    通判脸色一点点白了。

    沈禾问:“若我去重登,要带什么?”

    “旧借书条、先生保结、同窗证词。”

    “我的借书条只有这一张,先生前年病故,同窗有两个嫁去了外县。”

    “那便……由县学酌情核验。”

    “酌情值多少银子?”

    一句话把屋里问静了。

    陆小乙把一份重登告示念出声。

    “补籍纸墨费二百文,保结费另计,无本县户籍者加验三次。”

    “二百文?”沈禾攥紧手,“我爹扛十二天包,才能挣出来。”

    谢停云问通判:“这张告示谁批的?”

    “松阳县县丞。”

    “新令何时到?”

    “文库失火后两个时辰。”

    “他连册子丢没丢都没查,收费的桌子先摆好了。”

    缺指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人,如今明白了吗?烧册不难,难的是让人相信只有重新登记这一条路。”

    “你主子准备了多少重登告示?”

    “够每个想挤进官学的人再排一次队。”

    “谁肯交钱,谁有保结,谁的名字便回来。”

    “规矩总要有门槛。”

    “门槛可以拦泥,不能专拦没钱的人。”

    姜照雪将那份告示封入证袋。

    “先发巡察急令,任何地方不得因原册暂失,取消学生资格。”

    通判迟疑。

    “郡主,若有人趁乱冒名呢?”

    “存疑,复核,留痕。”

    “总不能人人都先认。”

    谢停云道:“也不能人人都先除。”

    “两者之间,需要一套临时章程。”

    顾怀璧问:“你有几成把握?”

    “章程能写,消息来不及送。”

    平江驿丞匆匆进门,递上刚收到的外路急件。

    “谢大人,北路三府也收到集中修补令。”

    “江南以外?”

    “是。落款各不相同,措辞却一样。”

    谢停云接过细看。

    江南写“虫蛀”。

    北路写“霉损”。

    河东写“灾后重录”。

    理由随地方变化,命令全指向同一件事:先把寒门学籍集中到州府,再暂停个人查验。

    驿丞又取出三只封套。

    “奇怪的是,三路急件都盖着真印。”

    姜照雪把印边逐一对齐。

    “印是真的,封套也是各衙常用的。”

    陆小乙问:“那还怎么辨假?”

    “看谁有权让印落在这句话上。”

    “江南提学官在文库,北路学政告病在家,河东那位三日前已经卸任。”

    顾怀璧道:“他们偷的远不止一枚印。他们偷了百姓见印便不敢问的习惯。”

    谢停云点头。

    “把三份命令并排刊出,印可以一样,经手时辰对不上。”

    驿丞迟疑道:“公开官印,会不会教人仿造?”

    “只刊印到何处、谁承办,不拓印纹。”

    “让人学会问章从谁手里来,才是防伪。”

    顾怀璧低声道:“这张网早在宫变前便织好了。”

    “三皇子若成事,墨社借新朝改籍;三皇子败了,他们便借新政重录。”

    “左右都能用。”

    缺指男人笑道:“这才叫规矩。”

    谢停云看向他。

    “把输赢两边都写进局里,确实聪明。”

    “谢大人服了?”

    “我只是在想,聪明人为何总爱把百姓当不会说话的纸。”

    “他们说了,谁听?”

    沈禾把借书条拍在案上。

    “谢大人听,姜巡察听,屋里这些人也听。”

    “今日听,明日呢?”

    “明日我自己写三份。”

    谢停云将她的借书条铺平。

    “先别只抄名字。”

    “还抄什么?”

    “哪年入学,谁教过你,借过哪本书,同窗是谁,手里还留着什么。”

    “这能代替官册?”

    “一份不能,十份互证便能追出真伪。”

    通判道:“民间自抄,朝廷会认吗?”

    “让官府把核验法公开,谁认、谁疑、依据什么,全写出来。”

    “若旧党趁机说新政名籍混乱?”

    “他们已经在说。”

    门外又送来一封京中急报。

    旧党六十七人联名上疏,以江南文库失火、各地学籍不全为由,请停官考、缓兴学、撤回清丈书吏。

    陆小乙骂道:“火还冒烟,他们的奏疏就到御前了?”

    顾怀璧道:“写得比火早。”

    谢停云读完最后一句,把奏疏轻轻放下。

    墨社要的已经摆到台面上。

    档案一乱,寒门身份先被怀疑。

    官考一停,新人无法入场。

    兴学一缓,已有学堂失去名分。

    清丈书吏一撤,能看懂契的人也会被赶回门外。

    姜照雪问:“回京驳奏,还是留在这里救册?”

    谢停云望着舆图上不断增加的墨点。

    “两处都要做。”

    “时间只够一处。”

    “那就先让天下知道,他们烧册是为了什么。”

    他转向陆小乙。

    “把这句话送进急校版。”

    陆小乙提笔等着。

    谢停云一字一句道。

    “档案一毁,新政第一刀,会先落在寒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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