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纸,像一场迟来的雪。

    柳安带着人走得很快。

    准确地说,是逃得很快。

    他来时抬着银箱,脚步稳得像替柳家来赐恩;走时却连箱角撞上巷口石阶都顾不得扶,仿佛身后那间破屋里不是一个病母在床的穷书生,而是什么会咬人的猛兽。

    围观的人却没走。

    他们看着谢停云重新铺纸,看着那三个字落在纸头——

    断婚书。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谢家小子还真写啊?”

    “刚才林家的已经够狠了,这回又要写什么?”

    “我瞧他八成是被逼疯了。”

    谢停云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疯?

    上辈子他给短剧甲方改过一个退婚爆款,女主重生,男主挖肾,婆婆发疯,小三带球,三分钟内反转八次。

    和那玩意儿相比,临安县这点热闹,顶多算开屏广告。

    他蘸墨。

    书灵在识海里飘着,小脸严肃。

    “提醒:宿主当前文德值为零,不建议调用高阶骈文模板。”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模板。”

    “那你写什么?”

    “写人话。”

    书灵沉默了一下。

    “人话有时候杀伤力更大。”

    谢停云笑了笑,笔锋落下。

    “谢氏停云,告林氏清芷书。”

    清芷。

    林家小姐的闺名。

    这名字一出,门外瞬间一静。

    大胤礼法重名讳,寻常男子不会轻易在文书中直呼女子名。可婚书不同,两姓婚盟,本就写名立契。

    林家既敢拿退婚书踩谢家脸面,谢停云自然也敢把这段婚约明明白白写出来。

    他继续写。

    “昔两家订盟,非谢某攀附林门,乃先父与林氏共患难后,以信义相许。”

    有人低声念出这一句,脸色微变。

    这不是骂。

    可比骂还扎。

    因为林家最怕别人想起来,当年是谁帮他们渡过难关。

    谢停云没有停。

    “今林氏弃约,谢某不怨。世路炎凉,人情冷暖,本非一纸婚书能锁。”

    “然林氏借退婚之名,坐实偷诗之污;借清名二字,遮嫌贫之心。此非断婚,是断义。”

    屋外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童生捧着袖子,眼珠子都快贴到纸上。

    “好一个此非断婚,是断义。”

    王屠户本来已经走到巷口,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他不懂文章,却听得懂热闹。

    谢停云写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识海中,书库有一排古今檄文微微发光。

    书灵提醒:“宿主可借用情绪结构,但不可死抄。”

    “知道。”

    谢停云眼神冷下去。

    他这一笔,是替原主写的。

    “谢某贫,贫在门户,不贫在心。谢某困,困在今日,不困在来日。谢某蒙冤,冤在小人构陷,不冤在天道无眼。”

    这三句落下,满巷寂静。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听着带劲!”

    旁边人瞪他:“你小声些!”

    可已经晚了。

    那句“贫在门户,不贫在心”,像火星落进干草,立刻在众人舌尖上滚了起来。

    谢停云继续写。

    “今日之后,林氏女另嫁高门,谢某不问;谢氏男重登文路,林氏莫攀。”

    这句一出,连老童生都呆住了。

    林氏莫攀。

    四个字。

    不是谢停云攀不起林家。

    是林家以后别来攀谢家。

    这得狂到什么地步,才敢在满城都骂他偷诗废才的时候,写出这样一句话?

    可偏偏这句话放在前文里,又不显得空。

    因为他没有求。

    没有哭。

    也没有骂街。

    他只是站在破门之前,把一根快被踩断的脊梁,又一寸一寸接了回去。

    谢停云写完最后一行。

    “断婚为证,天地可鉴。若有一日谢某文名重起,愿今日观者皆记得,先断义者非谢氏。”

    他搁下笔。

    墨未干,巷已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屠户才憋出一句:“写完了?”

    谢停云点头。

    王屠户挠头:“那……谁给念一遍?我刚才没记全。”

    众人:“……”

    老童生眼睛一亮。

    “我来!”

    他清了清嗓子,竟当街把这篇断婚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此非断婚,是断义”时,巷口有人拍手。

    念到“林氏莫攀”时,连隔壁院墙后偷听的小媳妇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一声好像捅破了什么。

    “再念一遍!”

    “我也没记全!”

    “老先生,慢些,我家孩子识字,让他抄一份!”

    不知谁从家里抱来纸笔。

    不知谁又搬来了板凳。

    原本来看谢家倒霉的街坊,忽然变成了抄书现场。

    谢停云站在门口,看着一群人围着他的断婚书奋笔疾书,表情有些复杂。

    上辈子他写短剧,最梦寐以求的是什么?

    不是甲方不改稿。

    是爆。

    真正的爆,是不用买量,观众自己会转发。

    而现在,临安县的第一波自来水,出现了。

    识海中,书库轻轻一震。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一成。”

    “二成。”

    “三成。”

    书灵小脸绷不住了。

    “传播速度异常。”

    谢停云淡淡道:“正常。”

    “为何?”

    “人类本质,吃瓜。”

    书灵认真记录:“已收录新词:吃瓜。”

    谢停云:“……”

    半个时辰后,第一份手抄断婚书出了巷子。

    一个时辰后,西市肉案旁贴了一份。

    两个时辰后,南街茶摊上有人边喝茶边念。

    天还没亮,临安县就多了三种声音。

    第一种,谢停云疯了。

    第二种,谢停云这字写得真硬。

    第三种——

    “林氏莫攀。”

    这四个字,开始像巴掌一样,隔空抽向林家的门楣。

    谢停云把原稿收好,转身进屋。

    谢母还没睡,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停云,你这样……会把林家和柳家都得罪死的。”

    “娘。”

    谢停云把灯芯剪短,声音很轻。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

    谢母怔住。

    谢停云抬头,望向窗外未明的天色。

    “既然横竖都要挨刀。”

    “那就先把刀柄抢过来。”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原本只是来看热闹,听到后来却把糖担放下,摸出一截炭,在担板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

    贫在门户,不贫在心。

    他字写得丑,笔画还缺了两横,可围过去看的人反倒更多。

    “这话好。”

    老汉咧嘴道:“我不识几个字,可听着就舒坦。穷怎么了?穷也不能叫人把脸踩进泥里。”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临安县里,看热闹的大多不是富贵人。

    谁家没欠过几文钱?谁家没被掌柜、管事、衙役冷过脸?

    他们未必真懂文章,却懂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滋味。

    于是,断婚书传得更快了。

    从西市到南街,从茶摊到肉案,人人都知道,谢家那个被踩进泥里的书生,竟又站起来了。

    与此同时,林府后院。

    一名丫鬟跌跌撞撞跑进绣楼,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

    “外头……外头都在传谢家的断婚书!”

    珠帘之后,林清芷指尖一颤,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他说什么?”

    丫鬟抖着声音道:

    “他说……”

    “林氏莫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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