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白鹿别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临安县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柳承嗣诗会夺魁,书院门前挂红绸。

    那时来看热闹的人,都踮脚看高门里的风雅。

    今日来看热闹的人,却都抬头看高门怎么低头。

    门前两尊石鹿依旧蹲得端正。

    只是平日里看着清贵,今日怎么看都有点尴尬。

    陆小乙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活像一条刚认识世界的泥鳅。

    “让让,让让。”

    “别踩我鞋,我还要陪公子入院。”

    有人笑骂。

    “你又不是谢公子,挤什么?”

    陆小乙理直气壮。

    “我家公子负责被请,我负责替大家看得清楚。”

    王屠户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昨夜那块旧门板。

    门板上还贴着那副对联。

    门小不遮天下月。

    家贫犹有读书灯。

    谢停云看见时,眼皮跳了跳。

    “王三哥,你把我家门拆来了?”

    王屠户嘿嘿一笑。

    “没拆,这是旧门板,昨夜你娘说门轴松了,我顺手换了。”

    谢停云沉默。

    他第一次见人换门板,换得像扛战旗。

    王屠户拍了拍门板。

    “我觉得这对子该来看看。”

    秦守拙也来了。

    老人由孙女扶着,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封替谢停云翻案的旧信。

    他昨夜哭过一场,眼眶仍红,却站得很直。

    有人给他让位置,他摇了摇头。

    “今日主角不是老夫。”

    他说。

    “老夫只是来看看,读书人的错,能不能由读书人自己认。”

    这话传开后,前排许多寒门学子都沉默下来。

    他们有的穿着补丁青衫,有的连书箱都是借的。

    从前他们仰望白鹿,只觉得那是云上的地方。

    今日他们才发现,云上的地方若落了灰,也该擦。

    谢停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没有再说什么。

    确实该来看看。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写下的第一副对联。

    也是寒门破屋里亮起的第一盏灯。

    白鹿别院正门终于开了。

    不是侧门。

    不是偏门。

    而是平日里只有大儒讲学、府城贵客到来时才开的正门。

    门轴缓缓响起,像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严景行带着几名先生走出。

    他今日穿得极正式,青色儒袍,玉色束带,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在他身后,两名书吏抬出一块旧黄榜。

    那正是三个月前逐谢停云名籍的榜文。

    榜纸已经有些旧,边角微卷。

    可上面“谢停云偷诗,逐出白鹿别院候籍”几个字,仍刺眼得厉害。

    人群一见,顿时安静下来。

    谢停云也安静了。

    原主残留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上来。

    羞辱,愤怒,茫然,绝望。

    那一日,原主也站在这里。

    身后没有王屠户,没有陆小乙,没有姜照雪,也没有这么多替他说话的百姓。

    他只是一个被赶出去的寒门书生。

    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谢停云慢慢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回来了。

    严景行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听清。

    “白鹿别院三月初七旬考旧案,因审核不明,轻信伪证,致学子谢停云蒙冤逐名。”

    “今经县衙重核、巡察使查验,旧案证据不实。”

    “白鹿别院撤销原逐名榜,恢复谢停云名籍。”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几句已经很难。

    后面那几句,更难。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严景行袖中的手指攥紧,终于继续。

    “此案伤谢停云之名,亦伤寒门学子之心。”

    “白鹿别院有失察之责。”

    “今日于正门之前,向谢停云致歉,向临安县寒门读书人致歉。”

    “往后凡案涉学籍、文名、科考,必双先生复核,留卷备查,不得一言逐人,不得以门第轻重断清浊。”

    最后一个字落下,门前一片死寂。

    随即,像炸开了一锅热油。

    “真道歉了!”

    “白鹿书院真的低头了!”

    “不得以门第轻重断清浊,这句好!”

    陆小乙激动得差点跳到王屠户门板上。

    “公子!他们给你道歉了!”

    谢停云看着严景行。

    严景行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

    严景行眼里仍有不甘。

    谢停云却没有乘胜追着咬。

    他只是拱手一礼。

    “学生谢停云,受此歉。”

    这一礼不卑不亢。

    不是跪谢。

    也不是讥讽。

    而是告诉所有人,书院认错,他接受。

    但接受不等于遗忘。

    严景行脸色稍缓。

    他身后那名许明川却忍不住低声道:“装得倒像君子。”

    声音不大。

    偏偏谢停云耳朵很好。

    他抬眼看过去。

    “许兄。”

    许明川一僵。

    谢停云认真道:“别误会,我不是装君子。”

    “那你装什么?”

    谢停云微笑。

    “装得下白鹿今日的歉。”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哄笑。

    许明川脸涨得通红。

    严景行嘴角抽了抽。

    他刚觉得谢停云还算知礼。

    现在收回。

    这人知礼,但不多。

    书吏上前,将旧黄榜摘下。

    那张曾经压在谢停云名声上的纸,被当众卷起,放入火盆。

    火舌一舔,纸边迅速焦黑。

    “偷诗”两个字在火里扭曲,最后化成灰。

    不知是谁先鼓掌。

    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响。

    读书人鼓掌。

    百姓鼓掌。

    连几个平日里最爱端着的老童生,都拍得手掌发红。

    王屠户拍不了掌,只能用刀背敲门板。

    咚。

    咚。

    咚。

    像替寒门敲了一面鼓。

    严景行亲自取出一块新名籍牌。

    木牌洁白,边缘打磨得很平。

    上面刻着三个字。

    谢停云。

    他递了过来。

    “入院吧。”

    谢停云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微凉。

    原主那块断牌的刺痛,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抚平了一点。

    陆小乙眼眶又红了。

    “公子,咱回去了。”

    谢停云看他。

    “注意措辞。”

    “啊?”

    “不是回去。”

    谢停云抬脚,迈上白鹿别院的第一层台阶。

    他回头看向门外那些人。

    “是重新进去。”

    他一步步走向正门。

    门内书院诸生站在两侧,神情各异。

    有人不服,有人好奇,有人避开目光。

    顾怀璧站在人群尽头,仍旧一身白衣,折扇合在掌心。

    他看着谢停云,忽然开口。

    “今日之后,你我再比,便不算我欺负旧名有污之人。”

    谢停云笑了。

    “顾公子放心。”

    “以后你若输,也能输得很清白。”

    顾怀璧脸色一黑。

    陆小乙在后面小声道:“公子一入门,白鹿就有内味了。”

    谢停云问:“什么味?”

    陆小乙想了想。

    “热闹味。”

    白鹿别院正门大开。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越过石阶,落在谢停云脚下。

    那一天,临安县很多人都记住了这幅画面。

    寒门书生谢停云,带着一块新名籍牌,从白鹿正门而入。

    他不是被施舍着回去的。

    他是让整座书院低头开门,请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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