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芷昨夜睡得并不好。

    她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梦里还是谢家那间破屋,谢停云跪在草席上,低着头,像从前那样沉默。林福把退婚书递过去,他便颤着手按了印。

    然后她嫁入柳家。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柳承嗣穿着喜服,站在她身侧,人人都说林家小姐识时务,弃了寒门废才,得了良配。

    可不知为何,拜堂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氏莫攀。”

    四个字,像从地底钻出来。

    她猛地惊醒。

    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丫鬟春桃便冲了进来。

    “小姐,出事了!”

    林清芷披衣坐起,脸色还有些苍白。

    “什么事?”

    春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外头都在传谢停云写的断婚书。”

    林清芷心口一跳。

    “他一个偷诗废才,能写出什么东西?林福呢?”

    “林管事昨夜回来就被老爷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春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奴婢在后门外买菜婆子手里买来的,整整花了五文钱。”

    “五文?”

    林清芷声音一尖。

    一张破抄纸,竟要五文钱?

    春桃低着头:“原本只要两文,后来买的人多,涨价了。”

    林清芷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伸手夺过那张纸。

    纸是最差的草纸,墨迹也歪歪扭扭,显然不是谢停云原稿。可上头每一句,都像用刀尖刻成。

    “昔两家订盟,非谢某攀附林门……”

    她读到第一句,指尖便僵住。

    她当然知道两家婚约从何而来。

    父亲以前喝醉时,不止一次提过谢父的恩情。

    那时她还小,只觉得谢家清贫,谢停云木讷,不如柳承嗣风雅体面。后来谢停云背了偷诗骂名,她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退婚终于有了理由。

    不用承认自己嫌贫爱贵。

    不用承认林家忘恩负义。

    只要把“偷诗”两个字钉在谢停云身上,她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林家小姐。

    可现在,谢停云偏偏把这层皮撕开了。

    “此非断婚,是断义。”

    林清芷念到这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春桃小声道:“小姐,外头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谢公子这几句话,比林家请先生写的退婚书强多了。还说……还说小姐以后嫁进柳家,也未必抬得起头。”

    啪!

    林清芷抬手便给了春桃一巴掌。

    “放肆!”

    春桃捂着脸,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林清芷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谢停云癫狂,想骂街上那些贱民多嘴,想把这张纸撕得粉碎。

    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时,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林氏莫攀。

    他凭什么?

    他一个连书院都进不去的废物,一个欠债八十两的穷酸,一个被柳公子轻轻一按就翻不了身的人,凭什么说林氏莫攀?

    可越是这么想,她越觉得这四个字烫眼。

    好像谢停云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回头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林清芷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声音发抖。

    “备车。”

    春桃一惊:“小姐要去哪?”

    “柳家。”

    同一时辰,柳府。

    柳承嗣正在书房临帖。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秀,坐在窗前,手腕悬得极稳。

    桌上焚着沉水香,墙上挂着前日县中名士送来的题字:临安玉郎。

    这四字,是他最喜欢的名号。

    风雅,清贵,又不失少年才子的明亮。

    直到柳安跪在地上,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完。

    柳承嗣的笔停了。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将刚写好的“静”字晕成一团黑。

    “你说,他拒了银子?”

    “是。”

    “撕了认罪书?”

    “是。”

    “还问我……文坛是不是柳家的祖坟?”

    柳安头皮发麻,几乎把额头贴到地面。

    “是。”

    书房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柳承嗣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有意思。”

    柳安松了口气。

    他最怕公子发怒。

    可下一刻,茶盏砸在他额角。

    砰!

    滚烫茶水泼了半脸,柳安惨叫一声,却不敢躲。

    柳承嗣仍在笑,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有意思到你竟让他当着整条巷子的面,把柳家的脸踩了一遍。”

    柳安颤声道:“小人该死!只是那谢停云像变了个人,小人实在……”

    “变了个人?”

    柳承嗣慢慢放下笔。

    “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废物,能变成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匆匆进来。

    “公子,西市、南街、城隍庙口都有人在传那篇断婚书。有几个童生还在茶摊上辩,说谢停云字里有骨,未必真是抄诗。”

    柳承嗣眼神终于变了。

    未必真是抄诗。

    这六个字,比“林氏莫攀”更刺耳。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把谢停云从白鹿书院按进泥里。名声这东西,脏起来容易,洗起来极难。

    可谢停云只用一篇断婚书,竟让人开始怀疑旧案。

    这不是文采的问题。

    这是风向变了。

    柳承嗣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他折下一枝,慢慢掐碎花瓣。

    “把抄本都收了。”

    管事苦着脸:“公子,收不过来。有人已经背下来了。还有小孩在街上唱,说什么谢某贫,贫在门户……”

    柳承嗣手指一紧。

    花枝断了。

    “那就让人去说,谢停云早有准备,断婚书也是偷来的。”

    柳安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慢着。”

    柳承嗣忽然转身。

    “去查他昨夜见过谁,找过什么书,谁替他润过笔。”

    “公子的意思是?”

    柳承嗣眼神阴沉。

    “我不信,一个被我踩断脊梁的人,能一夜之间长出骨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丫鬟通报。

    “公子,林小姐来了。”

    柳承嗣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温和。

    “请她进来。”

    林清芷进门时,眼眶还有些红。

    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断婚书。

    柳承嗣只看一眼,便明白她为何而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柔和。

    “清芷,不过几句酸文,何必放在心上?一个落魄之人的疯话,风一吹就散了。”

    林清芷抬头看他。

    “可满城都在传。”

    柳承嗣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清芷声音发颤。

    “他们说我林家忘恩负义,说我畏贫趋贵,说我以后……”

    她咬住唇,没说下去。

    柳承嗣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

    “我会让临安县重新记住,他谢停云只是一个偷诗的废才。”

    林清芷像抓到救命稻草,眼中泛起光。

    “真的?”

    “真的。”

    柳承嗣温声道。

    可等林清芷离开后,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散尽。

    他看着桌上那滴毁掉的墨,忽然低声道:“不对。”

    柳安一怔:“公子?”

    柳承嗣闭了闭眼。

    “谢停云以前不会这样写。”

    “他以前的文章有才气,却太直,太干净,也太好猜。”

    他睁开眼,目光阴冷。

    “可这篇断婚书,句句都在算人心。”

    柳安背后发寒。

    柳承嗣一字一句道:

    “去盯死他。”

    “我倒要看看,他三日之内,拿什么还债。”

    与此同时,谢家破屋里。

    谢停云打了个喷嚏。

    识海中,书灵飘过来。

    “检测到宿主遭受恶意关注。”

    谢停云揉了揉鼻子。

    “有奖励吗?”

    “没有。”

    “那你检测个寂寞。”

    书灵:“……”

    下一刻,榻上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

    谢停云脸色骤变。

    谢母捂着帕子,指缝间渗出了一抹刺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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