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顾怀璧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很讲究。
辰时三刻。
不早不晚。
正好是白鹿诸生晨读将散、各舍人流最多的时候。
他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月白衣衫不沾尘，身后青砚捧着书匣，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公子不是来砸场，是来把场子砸得很体面”的骄傲。
陆小乙正在门口晒被子。
那被子昨夜被屋顶漏雨浇了半角，如今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面贫穷的旗。
顾怀璧停步，抬眼看了看。
“这也是寒门书斋的气象？”
陆小乙立刻道：“这是我家公子说的，知识要见光，被子也要。”
顾怀璧沉默片刻。
“他真说过？”
屋里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没有。”
陆小乙小声道：“但意思差不多。”
谢停云放下笔，走到门口。
“顾兄很准时。”
顾怀璧道：“比试之事，不可轻慢。”
谢停云看了一眼周围。
老生来了不少。
寒门学子也来了不少。
谢停云道：“进屋？”
顾怀璧看了一眼屋内。
桌子缺腿。
墙角有鼠洞。
窗纸糊得歪斜。
那盏灯还挂在梁下，灯罩裂痕像老先生额上的皱纹。
顾怀璧沉默片刻。
“就在院中。”
陆小乙立刻搬凳子。
一张给谢停云。
一张给顾怀璧。
谢停云坐下。
顾怀璧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三张题签。
“今日只试一题。”
“为示公允，由你抽。”
谢停云随手抽了一张。
展开。
题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院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这是《大学》中的句子。
不算偏。
却极难写出新意。
因为太多人写过。
破题若求稳，容易平庸。
若求奇，又容易离经。
顾怀璧神色平静。
“此题常见，却最见根基。”
谢停云点头。
“好题。”
青砚立刻铺纸磨墨。
陆小乙也赶紧磨墨。
可他磨得太用力，砚台差点原地逃跑。
谢停云按住砚台。
“轻点。”
陆小乙小声道：“我怕气势输了。”
“气势不是靠磨墨磨出来的。”
“那靠什么？”
“靠对面写完后怀疑自己。”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笑出声。
顾怀璧提笔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开始写。
“诚意者，修身之始，而慎独之门也。”
这一起，院中几个老生便低声赞叹。
方鸣鹤更是眼神一亮。
“顾兄这破题，雅正。”
许明川也松了口气。
顾怀璧到底是顾怀璧。
论经义文章，白鹿年轻一辈无人能轻易压他。
谢停云没有立刻写。
他先在纸旁写了几个小字。
题眼。
立意。
分层。
反面。
落点。
许明川看见，忍不住皱眉。
“这是什么？”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家公子的仙法。”
谢停云道：“草稿。”
陆小乙立刻改口。
“草稿仙法。”
顾怀璧也看见了。
他眉头微挑。
“你不直接破题？”
“不急。”
谢停云道：“先把题拆开。”
“诚其意，毋自欺。”
“不是叫人装出诚。”
“是叫人先别骗自己。”
“一个人骗别人，或许是恶。”
“骗自己，往往是懒。”
这句话一出，院中议论声低了下去。
顾怀璧眼神一凝。
谢停云提笔。
“意不诚者，非未知善恶，乃知而自蔽也。”
许明川脸色微变。
这破题没有顾怀璧华丽。
可直。
直得像把刀，从“毋自欺”三个字里直接剖了进去。
谢停云继续写。
他没有急着铺陈辞藻。
而是在第二行列出三层。
先明自欺之病。
再辨诚意之功。
终归修身治人。
程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看见这一行时，眉头轻轻一动。
顾怀璧写得很快。
句句合式，转承严谨，几乎挑不出错。
谢停云写得却像在搭房子。
先立梁。
再铺柱。
最后才上瓦。
每一段前，都有一句极短的纲。
然后才展开解释。
“人之自欺，多在利害二字。”
“知其不可而曰势不得已，是以势欺心。”
“见其不义而曰众人皆然，是以众欺心。”
“明其不仁而曰小节无伤，是以小欺大。”
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明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因为这几句，像不是在写《大学》。
像是在骂他们。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骂得圣贤背书。
这就很难受。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是不是又借题发挥了？”
周青石低声道：“不是借题发挥。”
“是题自己撞到他笔上了。”
顾怀璧终于停笔。
他看向谢停云的纸。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不是轻蔑。
是困惑。
谢停云的文章不按他熟悉的路走。
没有故意堆典。
没有绕三圈才说一句话。
可每一段都能扣回题眼。
像一条路，虽然不铺锦绣，却一步一块石头，让人不得不顺着走。
谢停云最后落笔。
“故诚意非闭门修心之虚谈，乃遇事不昧之实功。士子读书，若只诚于卷面，不诚于世道；只诚于先生之前，不诚于贫弱之侧，则其意已欺。意既欺，文虽工，不过巧饰耳。”
最后一个字落下。
院中许久无人说话。
顾怀璧放下笔。
他看着自己的卷子，又看谢停云的卷子。
半晌后，他道：“你这不是八股。”
许明川像终于抓住把柄，立刻道：“不错！”
“经义文章自有成法，岂容胡乱拆解？”
谢停云还没说话，程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没有胡乱拆解。”
众人齐齐回头。
程濯走进院中，拿起谢停云的纸看了片刻。
“破题明，承题正，起讲有次第，入手有根脚。”
“只是他把暗处的骨架，写在了明处。”
顾怀璧眼神微动。
“骨架？”
谢停云道：“文章不是香囊。”
“不能只闻着香，打开全是乱草。”
“经义也不是一团云雾。”
“你得让阅卷的人知道，你第一步去哪，第二步去哪，最后落在哪。”
“否则写得再美，也像半夜给先生递迷宫。”
程濯嘴角抽了一下。
这比喻很粗。
但很准。
顾怀璧沉默很久。
他忽然起身，向谢停云拱手。
“今日试题，我未输。”
陆小乙瞪大眼。
这都不输？
顾怀璧继续道：“但我也未胜。”
谢停云笑了。
“顾兄很会给自己留台阶。”
顾怀璧面不改色。
“台阶本就是给君子走的。”
谢停云点头。
“那我这种呢？”
顾怀璧看了一眼寒门书斋。
“你大概喜欢拆台阶。”
院中终于有人笑出声。
气氛骤然一松。
顾怀璧收起卷子。
“旬考见。”
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谢停云。”
“嗯？”
“你这法子，叫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结构化答题。”
顾怀璧皱眉。
“名字难听。”
谢停云道：“有用就行。”
顾怀璧没有反驳。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五个字记了三遍。
等他离开，院中老生才
而且来得很讲究。
辰时三刻。
不早不晚。
正好是白鹿诸生晨读将散、各舍人流最多的时候。
他从长廊另一端走来，月白衣衫不沾尘，身后青砚捧着书匣，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公子不是来砸场，是来把场子砸得很体面”的骄傲。
陆小乙正在门口晒被子。
那被子昨夜被屋顶漏雨浇了半角，如今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面贫穷的旗。
顾怀璧停步，抬眼看了看。
“这也是寒门书斋的气象？”
陆小乙立刻道：“这是我家公子说的，知识要见光，被子也要。”
顾怀璧沉默片刻。
“他真说过？”
屋里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没有。”
陆小乙小声道：“但意思差不多。”
谢停云放下笔，走到门口。
“顾兄很准时。”
顾怀璧道：“比试之事，不可轻慢。”
谢停云看了一眼周围。
老生来了不少。
寒门学子也来了不少。
谢停云道：“进屋？”
顾怀璧看了一眼屋内。
桌子缺腿。
墙角有鼠洞。
窗纸糊得歪斜。
那盏灯还挂在梁下，灯罩裂痕像老先生额上的皱纹。
顾怀璧沉默片刻。
“就在院中。”
陆小乙立刻搬凳子。
一张给谢停云。
一张给顾怀璧。
谢停云坐下。
顾怀璧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三张题签。
“今日只试一题。”
“为示公允，由你抽。”
谢停云随手抽了一张。
展开。
题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院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这是《大学》中的句子。
不算偏。
却极难写出新意。
因为太多人写过。
破题若求稳，容易平庸。
若求奇，又容易离经。
顾怀璧神色平静。
“此题常见，却最见根基。”
谢停云点头。
“好题。”
青砚立刻铺纸磨墨。
陆小乙也赶紧磨墨。
可他磨得太用力，砚台差点原地逃跑。
谢停云按住砚台。
“轻点。”
陆小乙小声道：“我怕气势输了。”
“气势不是靠磨墨磨出来的。”
“那靠什么？”
“靠对面写完后怀疑自己。”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笑出声。
顾怀璧提笔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开始写。
“诚意者，修身之始，而慎独之门也。”
这一起，院中几个老生便低声赞叹。
方鸣鹤更是眼神一亮。
“顾兄这破题，雅正。”
许明川也松了口气。
顾怀璧到底是顾怀璧。
论经义文章，白鹿年轻一辈无人能轻易压他。
谢停云没有立刻写。
他先在纸旁写了几个小字。
题眼。
立意。
分层。
反面。
落点。
许明川看见，忍不住皱眉。
“这是什么？”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家公子的仙法。”
谢停云道：“草稿。”
陆小乙立刻改口。
“草稿仙法。”
顾怀璧也看见了。
他眉头微挑。
“你不直接破题？”
“不急。”
谢停云道：“先把题拆开。”
“诚其意，毋自欺。”
“不是叫人装出诚。”
“是叫人先别骗自己。”
“一个人骗别人，或许是恶。”
“骗自己，往往是懒。”
这句话一出，院中议论声低了下去。
顾怀璧眼神一凝。
谢停云提笔。
“意不诚者，非未知善恶，乃知而自蔽也。”
许明川脸色微变。
这破题没有顾怀璧华丽。
可直。
直得像把刀，从“毋自欺”三个字里直接剖了进去。
谢停云继续写。
他没有急着铺陈辞藻。
而是在第二行列出三层。
先明自欺之病。
再辨诚意之功。
终归修身治人。
程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看见这一行时，眉头轻轻一动。
顾怀璧写得很快。
句句合式，转承严谨，几乎挑不出错。
谢停云写得却像在搭房子。
先立梁。
再铺柱。
最后才上瓦。
每一段前，都有一句极短的纲。
然后才展开解释。
“人之自欺，多在利害二字。”
“知其不可而曰势不得已，是以势欺心。”
“见其不义而曰众人皆然，是以众欺心。”
“明其不仁而曰小节无伤，是以小欺大。”
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明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因为这几句，像不是在写《大学》。
像是在骂他们。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骂得圣贤背书。
这就很难受。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是不是又借题发挥了？”
周青石低声道：“不是借题发挥。”
“是题自己撞到他笔上了。”
顾怀璧终于停笔。
他看向谢停云的纸。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不是轻蔑。
是困惑。
谢停云的文章不按他熟悉的路走。
没有故意堆典。
没有绕三圈才说一句话。
可每一段都能扣回题眼。
像一条路，虽然不铺锦绣，却一步一块石头，让人不得不顺着走。
谢停云最后落笔。
“故诚意非闭门修心之虚谈，乃遇事不昧之实功。士子读书，若只诚于卷面，不诚于世道；只诚于先生之前，不诚于贫弱之侧，则其意已欺。意既欺，文虽工，不过巧饰耳。”
最后一个字落下。
院中许久无人说话。
顾怀璧放下笔。
他看着自己的卷子，又看谢停云的卷子。
半晌后，他道：“你这不是八股。”
许明川像终于抓住把柄，立刻道：“不错！”
“经义文章自有成法，岂容胡乱拆解？”
谢停云还没说话，程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没有胡乱拆解。”
众人齐齐回头。
程濯走进院中，拿起谢停云的纸看了片刻。
“破题明，承题正，起讲有次第，入手有根脚。”
“只是他把暗处的骨架，写在了明处。”
顾怀璧眼神微动。
“骨架？”
谢停云道：“文章不是香囊。”
“不能只闻着香，打开全是乱草。”
“经义也不是一团云雾。”
“你得让阅卷的人知道，你第一步去哪，第二步去哪，最后落在哪。”
“否则写得再美，也像半夜给先生递迷宫。”
程濯嘴角抽了一下。
这比喻很粗。
但很准。
顾怀璧沉默很久。
他忽然起身，向谢停云拱手。
“今日试题，我未输。”
陆小乙瞪大眼。
这都不输？
顾怀璧继续道：“但我也未胜。”
谢停云笑了。
“顾兄很会给自己留台阶。”
顾怀璧面不改色。
“台阶本就是给君子走的。”
谢停云点头。
“那我这种呢？”
顾怀璧看了一眼寒门书斋。
“你大概喜欢拆台阶。”
院中终于有人笑出声。
气氛骤然一松。
顾怀璧收起卷子。
“旬考见。”
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谢停云。”
“嗯？”
“你这法子，叫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结构化答题。”
顾怀璧皱眉。
“名字难听。”
谢停云道：“有用就行。”
顾怀璧没有反驳。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五个字记了三遍。
等他离开，院中老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