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别院里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讲究。

    青砖铺路,竹影压墙。

    廊下挂着历代院训,字字端正得像在提醒每一个入门学子,此地不是寻常地方。

    陆小乙一进门,脚步都轻了。

    他低声道:“公子,这地方走路都像要交束修。”

    谢停云道:“那你少走两步。”

    陆小乙立刻站住。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挪了一小步。

    “我就看看。”

    谢停云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一面长墙上。

    墙上挂着数块木榜。

    县榜,院榜,月评榜,诗文榜。

    其中最显眼的,是居中的白鹿文榜。

    榜上名字不多。

    顾怀璧排在第一。

    柳承嗣的名字原本排在第二,如今被一条朱线划去,旁边写着“涉案待核”。

    那一笔朱线极狠。

    像一刀割开了柳承嗣多年堆出来的清名。

    人群里有学生小声议论。

    “柳兄真会被除名吗?”

    “未必。柳家根基深,府城还有人。”

    “可昨夜证据那么多。”

    “证据是一回事,能不能定死又是另一回事。”

    谢停云听见了,却没插话。

    他很清楚。

    第一个小反派,往往不会这么快彻底倒。

    尤其柳承嗣这种世家公子,背后还有柳家,还有白鹿旧人,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手。

    不过没关系。

    饭要一口口吃。

    打脸也要一巴掌一巴掌来。

    严景行带着他走到文榜前。

    一名书吏捧着新木牌上前。

    木牌上刚刻好名字。

    谢停云。

    书吏迟疑了一下,看向严景行。

    严景行沉声道:“挂。”

    木牌被挂上去。

    位置不高。

    在白鹿文榜末尾。

    可当那三个字出现在榜上的一瞬,院中还是安静了一下。

    谢停云从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偷诗废才,重新成了白鹿别院在籍学子。

    而且不是悄悄复名。

    是当着全院与全城的面,挂上文榜。

    陆小乙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三锭银子。

    “公子,你上榜了!”

    谢停云道:“只是末位。”

    陆小乙严肃道:“末位也是榜,鸡尾也是鸡。”

    顾怀璧正好走近,听见这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向谢停云。

    “你身边人的比喻,一直这么有饭桌气?”

    谢停云道:“民以食为天。”

    陆小乙补充:“读书也得吃饭。”

    顾怀璧竟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严景行不愿再听他们胡扯,转身道:“既已复名,谢停云,你暂列丙舍。七日后参加入院考,成绩定等。”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生眼神立刻变了。

    丙舍,是最末等学舍。

    入院考,通常只考新生。

    谢停云虽复名,却被当成新人重新考。

    这算不上明着羞辱。

    但也绝不算欢迎。

    陆小乙急了。

    “凭什么?我家公子诗会魁首,旧案清白,怎么还住丙舍?”

    许明川冷笑。

    “白鹿看的是经义策论,不只看几首诗。”

    “诗能动人,不代表能治学。”

    “谢停云既想入院,自然要按院规来。”

    不少学子点头。

    他们昨夜看见谢停云翻案,今日看见书院道歉,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

    如今终于抓到“院规”二字,仿佛找回了主场。

    谢停云却很平静。

    “可以。”

    陆小乙一愣。

    “公子?”

    谢停云看向严景行。

    “七日后入院考,我参加。”

    许明川刚露出笑意,谢停云又道:“不过有件事,学生想先问清楚。”

    严景行皱眉。

    “何事?”

    “若我考得好,是否能换舍?”

    “自然。”

    “若考得比在场诸位都好呢?”

    院中瞬间安静。

    许明川的笑僵在脸上。

    谢停云继续道:“是否能请诸位把今日这句‘诗能动人,不代表能治学’再念一遍?”

    顾怀璧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有点期待。

    期待这些人被谢停云噎住。

    这很危险。

    说明他可能被谢停云污染了。

    严景行沉声道:“白鹿不惧有才之人。”

    谢停云笑道:“学生也不惧考试。”

    识海里,书灵冷冷道:“提醒宿主,童生水平自测尚未通过。”

    谢停云笑容微微一僵。

    书灵补刀。

    “过度装杯,有翻车风险。”

    谢停云在心里道:“你能不能在我装完之后再提醒?”

    书灵道:“不能。”

    陆小乙却已经激动起来。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院中诸生齐刷刷看他。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我教的。”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你不是让我有气势吗?”

    “我让你有气势,没让你替我提前挖坑。”

    顾怀璧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许明川脸色更黑。

    严景行抬手,让书吏继续宣读复名记录。

    “谢停云,临安县谢氏,复入白鹿别院候籍。”

    “旧案昭雪,诗会魁首,案牍辨伪有功。”

    “暂列白鹿文榜末位。”

    最后一句落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文榜副本已被抄送出门,贴到了外墙。

    门外百姓看见榜末那三个字,又是一片叫好。

    “上榜了!”

    “谢公子入白鹿了!”

    “寒门也能上榜!”

    这句话传进院中,许多学子脸色复杂。

    对他们而言,白鹿文榜是学业名次。

    对门外那些人而言,却像一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谢停云看着榜末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些安静。

    他当然知道,末位不算什么。

    白鹿书院只是第一关。

    府城,乡试,会试,朝堂,墨社。

    后面的路长得离谱。

    可这三个字挂上去,就代表原主被撕掉的那一页,终于重新粘回了书上。

    书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文名进入白鹿体系。”

    “文名:初显。”

    “文德值小幅提升。”

    “解锁:基础经义框架。”

    谢停云眼神一亮。

    “终于不是对联入门了?”

    书灵冷冷道:“宿主仍可随时复习。”

    谢停云:“不必如此惦记我的基础教育。”

    这时,严景行指向远处一排旧屋。

    “丙舍在那边。”

    谢停云顺着看过去。

    屋顶有些斜,窗纸破了一角,门前还堆着半捆柴。

    陆小乙震惊。

    “这不是柴房吗?”

    许明川淡淡道:“丙舍久无人住,略旧而已。”

    谢停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挺好。”

    陆小乙不解。

    “哪里好?”

    谢停云道:“熟悉。”

    他抬头看向那间破屋。

    “破屋开局,我有经验。”

    院中诸生一时无言。

    顾怀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白鹿别院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比府城文会还吵。

    谢停云走向丙舍。

    身后,白鹿文榜在风里轻轻晃动。

    榜末那三个字,像一枚刚落下的火星。

    暂时不大。

    这一点点亮,在许多人眼里不算什么。

    可对谢家那扇破门来说,已经像天光照进了屋檐。

    却已经有人,开始觉得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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