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好诗。”

    “但我不服。”

    顾怀璧这句话落下,大堂里刚刚涌起的掌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江南第一才子。

    顾家少主。

    白鹿书院年轻一辈里,最有望在明年乡试夺魁的人。

    他若只是寻常书生,此刻站出来,不过是输不起。

    可他是顾怀璧。

    顾怀璧说不服,那便不只是脸面之争,而是整个临安县文坛都要重新坐直的事。

    这位顾公子出身江南顾氏,祖上三代进士,家中藏书楼高过县学讲堂。传闻他十三岁能作赋,十五岁入白鹿书院,十七岁便在府城文会上连夺三魁。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收人银子,也不替人站台。

    所以他的“不服”,才比柳承嗣一百句污蔑更麻烦。

    污蔑可以骂回去。

    清名之人的质疑,却像一层冷霜,落在人身上,不疼,却能冻住所有热闹。

    柳承嗣裂开的折扇被他慢慢合上,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来得好。

    谢停云这首《寒门灯火》确实压得他不好开口,可顾怀璧不一样。

    顾怀璧有名,有才,也有傲气。

    最要命的是,他不屑于下作。

    这样的人出手,才最像文道公论。

    县学教谕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顾怀璧能把场面压回去,今日便还有转圜余地。

    周老名士皱眉道:“顾公子,此诗已得众评,你为何不服?”

    顾怀璧拱手。

    “周公,学生不服的不是此诗。”

    他看向谢停云,目光清冷。

    “我不服的是,一个背着偷诗之名、被逐出书院的人,凭一首诗便要压过满堂,重入文坛。”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骤然绷紧。

    陆小乙当场就炸了。

    “你说谁偷诗?”

    顾怀璧淡淡看他一眼。

    “我说的是名声,不是案情。若谢公子不认,自可日后自证。”

    陆小乙还要骂,谢停云抬手拦住。

    “让他说。”

    顾怀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谢停云道:“顾公子继续。最好一次说完,我这人耳朵小,装不下太多废话。”

    堂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怀璧脸色微沉。

    他向来自持风度,最讨厌这种市井嘴皮子。

    可偏偏谢停云一句话,总能把正经场面说得像茶馆吵架。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

    他今日原本不是来参会的。

    半首咏月传到顾家时,他只当是寒门书生借机炒名。直到方才那句“先看人间万户光”入耳,他才真正动了心。

    可动心归动心,不代表他会俯首。

    在顾怀璧看来,文道可以怜贫,却不能因怜贫而乱了高下。

    寒门值得被看见。

    但谢停云也必须拿出足够硬的才。

    “诗会之中,一题定输赢,未免草率。谢公子若真有才,便与我当场斗诗。”

    “斗诗?”

    “不错。”

    顾怀璧一步上前。

    “临场出题,限时成篇。题不预告,韵不提前。若你胜我,我顾怀璧当众承认,寒门亦有真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若你败了,今日这首诗便只能算灵光一现,不足以让你重入书院。”

    墙外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这不是欺负人吗?”

    “谢公子刚写完一首,还要接着斗?”

    “江南第一才子车轮战一个寒门书生,好意思?”

    顾怀璧听见了,脸色更冷。

    他不是没听见百姓的嘘。

    正因为听见了,他才更要斗。

    他可以输给真才,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文坛被掌声裹挟。

    百姓喜欢,不代表诗道就该低头。

    谢停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其实并不讨厌顾怀璧。

    至少此人把话说在明面上。

    比柳承嗣那种背后递刀、脸上还要装温良的货色强得多。

    可不讨厌,不代表要惯着。

    文坛这种地方,你退半步,旁人便会把半步写成心虚。

    “顾公子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不服,所以要再考我一次?”

    顾怀璧道:“你可以拒绝。”

    “拒绝?”

    谢停云看了一眼四周。

    柳承嗣在笑。

    县学教谕在等。

    前排才子们眼里重新亮起了看热闹的光。

    墙外那些寒门学子却攥紧了拳头。

    他们刚刚才看见一盏灯亮起来。

    若谢停云退一步,这盏灯恐怕又要被人说成借来的火。

    谢停云慢慢整理袖口。

    “顾公子,我原本不想斗。”

    顾怀璧眉梢微动。

    谢停云道:“毕竟我今日坐在灶房旁,熏了半日烟,已经很有烟火气。再斗下去,怕把你们这些兰花似的才子熏蔫了。”

    满堂寂静一瞬。

    墙外爆笑。

    陆小乙捂着肚子:“公子,这个比喻好!”

    顾怀璧脸色终于黑了半分。

    姜照雪坐在观礼席,折扇挡住唇角。

    这谢停云,嘴是真欠。

    谢停云抬头,看向顾怀璧。

    “不过你既然要斗,我奉陪。”

    “规矩呢?”

    顾怀璧道:“三题。每题一炷香。”

    谢停云摇头。

    “一炷香太长。”

    众人一怔。

    顾怀璧皱眉:“你想拖?”

    “不是。”

    谢停云指了指桌上快燃尽的香。

    “半炷香一题吧。天色不早,灶房还要收锅,我书童也饿得快啃桌腿了。”

    陆小乙低头看了一眼桌腿,委屈道:“公子,我没啃。”

    他声音不大,偏偏堂里太静,全听见了,连顾怀璧眼角都抽了一下。

    谢停云道:“所以说快。”

    墙外笑声更大。

    顾怀璧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声道:“好,半炷香。”

    周老见两人已经定下,只得道:“既是斗诗,便由老夫与诸位共同评断。”

    柳承嗣忽然开口:“顾兄,既是临场,题目也该避开方才寒门之类,免得有人借势。”

    谢停云看向他。

    “柳公子放心,我借不起你家势。”

    柳承嗣笑容微僵。

    顾怀璧没有理他,只看着谢停云。

    “第一题,我出。”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忽然安静。

    “题为——秋江夜泊。”

    四个字落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秋江夜泊。

    三个月前,白鹿书院旬考,原主被指偷诗的题目。

    这不是斗诗。

    这是把谢停云最深的伤口,当众重新撕开。

    柳承嗣眼底笑意骤深。

    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

    “顾怀璧,你故意的!”

    顾怀璧面无表情。

    “既然谢公子说自己不曾偷诗,那便该敢写旧题新篇。”

    堂上众人屏住呼吸。

    谢停云却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旧题啊。”

    他提起笔。

    “也好。”

    “有些账,确实该从旧题开始算。”

    柳承嗣听见这话,心头莫名一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穷书生。

    而是在看一只已经掉进陷阱、却反过来研究陷阱绳结的狼。

    他话音落下,墙外的寒门学子忽然安静。

    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旬考细节,却都知道“偷诗”两个字压在谢停云身上有多重。

    一个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

    穷还能熬。

    最怕的是笔还在,名先脏了。

    顾怀璧这一题,像是在众目睽睽下把旧污泥端上桌。

    而谢停云没有避。

    他只是把那支秃笔重新蘸进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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