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问陈公。”

    “若祖制与百姓的活路相冲——”

    谢停云停了一息。

    “您要护祖制,还是护人?”

    龙门台下没有掌声。

    这句话太重,落下来时,连那些准备叫好的寒门学子也屏住了气。

    陈既白盯着他,手指按在题纸边缘,墨砚溅出的黑点像一小块未干的伤口。

    “你把祖制与活人摆成两边,便以为答案只能选一边?”陈既白问。

    “若两边本来就不冲突,陈公何必问我?”

    “老夫问的是,你凭什么判定祖制害了人?”

    谢停云抬手,示意顾怀璧把三只纸匣重新打开。

    青山田契,河东粥票,北境军粮架上的出入单,一张张摊在案上。还有明德女学的月核,五十名女学生按过手印的薄册。

    “我不凭一时的气。”谢停云道,“凭田契上的缺口,粮票上的差额,军册上少掉的姓名,工契里被抹去的十二文。”

    “这些都是结果。”陈既白道,“结果有时只是执行者出了错,未必是祖制有错。”

    “那便追执行者。”谢停云抬眼,“追到最后,若发现一条规矩让他年年这样做,还要替他盖章,规矩就得进案。”

    旧党席上立刻有人起身。

    “规矩进案?谁来审祖宗!”

    谢停云转过身:“活人会饿,军马会断粮,姑娘会被少算工钱。祖宗若能从牌位上走下来,我自然请他亲自看账。”

    台下爆出一阵笑,笑声里夹着几声怒骂。

    姜照雪抬手,巡察卫立刻把那几名骂人的官员名字记下。

    “今日规矩,谁说谁署名。”她道,“既然要护祖制,先把自己的名字写稳。”

    陈既白没有制止。

    老人看着那一排被记下的姓名,忽然问:“你改法,可有次序?”

    “有。”

    “可有边界?”

    “有。”

    “可有退路?”

    “有。”

    谢停云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新笔。

    “先试行,留旧档;再复核,听当事人说;有错便停,有效便推。每一步都写清,谁提,谁批,谁受益,谁担责。三个月看一次,半年算一次,一年把结果摊出来。”

    “天下政令都照你这般折腾,朝廷还剩多少威严?”陈既白问。

    “威严若靠别人不许查,薄得跟窗纸一样。”

    “那你要把朝廷变成一间人人都能进的账房?”

    “朝廷本来就用百姓的银子办事。账房的门,至少该留一条缝。”

    这次连沈砚舟都没有笑。

    老人知道,谢停云已经把争论从祖宗与今人,推到了权力如何被看见。

    谢停云在题纸背面写下四字:问制于民。

    他又写了一篇短文,递给礼部官员。

    “法所以护人,非所以困人。旧章有成,因其曾使百姓得安;时移事异,旧章失效,仍以其旧名压人,便是把先贤的心血做成今日的枷锁。故改法者当慎,守法者亦当察。慎在不以私意动天下,察在不以祖训拒今日。田有侵,便量田;粮有亏,便核粮;学有门,便开门。能使民少受一分欺,军少断一袋粮,便是法之新生。若新法害民,当由新法自负其责;若旧法害民,也当由旧法让出活路。”

    全场静了下来。

    那名领头女学生把月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新添的字:“今日少算十二文,明日便能少算一百二十文。我们愿意把每次核出来的数交给学堂,也愿意让别人来查。”

    河东书生站在席间接话:“若改法真会害人,我们也愿意把害处写出来。”

    谢停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那点借来的旧学问忽然沉了下去,变成了自己的判断。

    这篇文字没有骂旧党,也没有把寒门写成天生圣人。它把每一条规矩都拉回到人的饭、田、命上。

    陈既白看了两遍,声音低了些:“这篇叫什么?”

    “《问制六章》。”

    “六章在哪里?”

    “先写一章,剩下五章等今日之后,看诸位还想问什么。”

    顾怀璧在台下差点呛茶。

    “他把文章也做成了连载。”

    陆小乙认真点头:“这叫留悬念,城里茶楼最喜欢。”

    陈既白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抬头看题榜,良久才道:“你说祖制若害民,当改。”

    “对。”

    “谁来判害民?”

    “先让受害的人说,再让有证据的人核,最后由能担责的人定。”

    “若三方各执一词?”

    “把争执写出来,把结果留给后来的人复核。”

    “后来的人若也错?”

    “继续改。”

    这三个字落下,像一把极小的锤子,敲在祖制那座山的山脚。

    陈既白闭了闭眼。

    “你把天下当作一篇永远写不完的文章。”

    “天下本来就没完稿。”

    “那你可知,文章写错一笔,尚能涂改;政令错一次,死的是人。”

    “所以才要留下改错的路。政令错了,仍有人肯改,尚有回头的机会;错了以后人人只敢说祖宗写得对,才真正危险。”

    谢停云话音未落,识海深处忽然一震。

    万卷文明书库自行亮起,法制区一卷旧册翻到空白页。

    书灵道:“检测到宿主完成知识改造。文德值增加三百,开放‘制度推演’一页。”

    谢停云没有去看那页内容。

    “收着。”

    “无需调用?”

    “今日台上已有三百个活人替我作证。”

    书灵沉默片刻,合上书页。

    陈既白起身,朝满场道:“今日第三题,谢停云答得有理。至于能否行得通,天下自会验。”

    旧党席一阵骚动。

    这句话并非认输,却等于承认那座山上出现了第一道裂口。

    谢停云向老人行礼:“多谢陈公把问题问到底。”

    “你别急着谢。”陈既白看着他,“老夫仍会反对你。”

    “能署名就行。”

    陈既白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你这张嘴,确实该有人管。”

    第三题结束,龙门台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号响。

    有人从西街奔来,手里握着刚印出的《民声报》加急样张。

    “龙门辩胜负未定,京城已经传遍!”

    “谢停云说祖制害民就该改!”

    “陈文宗承认谢停云有理!”

    谢停云眉头一皱。

    原话被剪掉了半截,传出去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姜照雪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有人在借文会造势。”

    谢停云望向远处宫城。

    “文会才刚散一题,刀已经先出鞘了。”

    他转身对孟观道:“把《问制六章》全文印出,附陈公原话,逐字不改。”

    “现在印?”

    “现在。”

    “若印坊被封?”

    “就把木版搬到街上刻。”

    龙门台上,风掀起题榜。

    “寒门能否执政”六个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京城另一端,承明园的暗门缓缓打开。

    一枚半旧鱼符,被人按进了值房掌事的手里。

    墨社送来的话只有一句。

    “文会赢了,宫门便该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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