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夜泊。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大堂中央。

    前排几个书生下意识看向柳承嗣。

    柳承嗣正低头抚着折扇上的裂纹,唇角微微扬起。

    他当然记得这个题。

    更记得原主谢停云就是在这道题上,被他踩进泥里。

    今日顾怀璧重新提出,简直是把刀递到他手中。

    顾怀璧却已经落笔。

    他的字很好。

    同样是写字,谢停云的字像寒门门板上硬刮出来的骨,顾怀璧的字却像玉阶上养出来的竹。

    前者锋利,后者清贵。

    单论字面风度,堂中多数人仍愿相信顾怀璧。

    笔锋清贵,收放极稳。

    不多时,纸上便有江风、客舟、霜月、孤雁。

    周老看得暗暗点头。

    “顾公子不愧江南第一才子,起句便有格局。”

    县学教谕脸上也露出几分轻松。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文会。

    清风明月,江水孤舟,才子落笔,满堂赞叹。

    灶房旁,谢停云却迟迟不动。

    陆小乙急得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公子,你咋不写?”

    谢停云看着题纸。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

    那一夜,少年抱着被退回的诗稿,站在书院廊下,听着旁人一句句“偷诗贼”。

    没人问他怎么写的。

    没人问柳承嗣旧稿从何而来。

    所有人只看见柳家的名望,便替他定了罪。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是否调用诗词结构辅助?”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

    “宿主确定?”

    “这题,他写过。”

    谢停云提笔。

    “我替他重写。”

    半炷香未到,他放下笔。

    书吏拿起诗稿时,手指莫名一颤。

    纸上只有四句。

    秋江不肯载污名,一夜寒潮到五更。

    孤棹若逢明月问,替人照我旧时清。

    周老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凝住了。

    堂中有人低声念出。

    念到最后一句,满堂静了一瞬。

    替人照我旧时清。

    这哪里是在写秋江夜泊。

    这是在借秋江明月,替三个月前那个百口莫辩的寒门书生作证。

    顾怀璧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首诗尚未写完。

    可此刻,胜负已经有些刺眼。

    不是他写得不好。

    是谢停云写得太狠。

    狠到把旧题从风雅里拽出来,按在案情上。

    周老沉声道:“第一题,谢停云胜。”

    这四个字一出,堂中不少人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以为秋江夜泊这题一出,谢停云至少会乱。

    可他不但没乱,还把旧案压成了一句“旧时清”。

    更可怕的是,没人敢说这句不切题。

    秋江、孤棹、明月俱在。

    偏偏每一个意象,都像替他出了一口三个月前没能出的气。

    柳承嗣脸上的笑淡了。

    顾怀璧慢慢放下笔。

    “第二题。”

    他声音仍稳,只是比方才冷了些。

    “孤鹤入云。”

    这题极雅。

    孤鹤、青云、长风,都是才子最爱写的意象。

    顾怀璧几乎不用想,提笔便成。

    “孤鹤冲霄去,清声落九天。”

    这两句一出,前排不少人眼睛亮起。

    高,清,傲。

    很顾怀璧。

    可谢停云看了一眼天边。

    墙外,几个寒门学子仍踮着脚。

    他们没有鹤羽,也没有云路。

    只有被挡在门外的脚。

    谢停云落笔。

    破笼犹带三分血,瘦骨偏乘万里风。

    莫问青云谁许上,寒枝也有向天鸿。

    这一次,堂里先静,墙外先炸。

    “好!”

    “寒枝也有向天鸿!”

    “这不就是我们吗?”

    几个寒门学子激动得脸都涨红。

    顾怀璧脸色终于有些发青。

    他的孤鹤,是生来就该在云间的鹤。

    谢停云的孤鹤,是从破笼里撞出来的。

    一个清贵。

    一个带血。

    诗道不只看辞藻,也看气。

    这一题,气势又输了。

    更让顾怀璧难受的是,他明明没有写错。

    孤鹤本就该清。

    入云本就该高。

    他的诗放在任何一场文会上,都足以被赞一声俊逸。

    可偏偏谢停云把“高”字从云上扯下来,给了那些站在墙外的人。

    于是他的清,忽然显得有些轻。

    周老深吸一口气。

    “第二题,谢停云胜。”

    顾怀璧沉默片刻。

    他终于收起了轻慢。

    “第三题。”

    他抬头,目光像雪。

    “残砚生花。”

    这题最难。

    残砚是破败,生花是文采。

    写轻了俗,写重了酸。

    顾怀璧这一次没有急着动笔。

    他看向谢停云。

    “谢公子,若此题你还能胜,我顾怀璧认。”

    谢停云笑了笑。

    “顾公子这话,听着比柳公子顺耳多了。”

    柳承嗣脸色一沉。

    顾怀璧没理会。

    香灰一点点落下。

    堂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磨墨声。

    这一次,连柳承嗣都没有出声。

    他也看出来了。

    顾怀璧已经被谢停云拖进了对方最擅长的战场。

    不是典故,不是格律,也不是谁家藏书更多。

    而是“眼睛往哪里看”。

    顾怀璧往天上看。

    谢停云往墙外看。

    顾怀璧写了很久。

    他想写寒士磨砚,想写文章开花,想写落魄不改清贵。

    可写到一半,忽然发现无论怎么写,都像在替谢停云铺路。

    灶房旁,谢停云却已经写完。

    这一次,他没有写七言律,也没有铺陈典故。

    只有四句。

    残砚多年不肯灰,曾磨冻指也磨雷。

    一朝墨到穷人笔,纸上春风破壁来。

    纸上春风破壁来。

    这句一出,周老猛地站了起来。

    “好!”

    他竟失态地拍了案。

    墙外百姓听不懂前两句,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破壁来。

    他们太懂破壁了。

    寒门读书,破的从来不是一堵墙。

    是书院门,是世家门,是一层又一层写着规矩的门。

    顾怀璧看着那四句,脸色一点点变青。

    他输了。

    三题三诗。

    输得干干净净。

    陆小乙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

    “顾公子,你脸色咋跟没熟的青菜似的?”

    谢停云:“闭嘴。”

    陆小乙赶紧捂嘴。

    可已经晚了。

    墙外笑声轰然炸开。

    顾怀璧深深看了谢停云一眼。

    若换旁人,此刻早该恼羞成怒。

    可他只是将笔放下,缓缓拱手。

    “我输了。”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落地。

    顾怀璧说得很慢。

    慢到每个人都听清了。

    他输的不只是三首诗。

    也是从小到大被教出来的那套眼光。

    他以为诗往高处写才见格调。

    谢停云却让他看见,低处也有雷声。

    柳承嗣的折扇被他捏得又裂了一道。

    他没想到,顾怀璧竟真会认输。

    世家之间最讲体面。

    体面人输了,通常也要找一句“各擅胜场”遮过去。

    可顾怀璧偏偏把“我输了”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便等于亲手把谢停云往上托了一步。

    柳承嗣怎么能忍?

    谢停云正要回礼,忽听柳承嗣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突兀。

    像有人在刚刚烧旺的火盆里,忽然泼了一瓢冷水。

    “顾兄未免认得太快了。”

    他站起身,目光阴冷。

    “诸位难道不觉得,这三题三诗,谢停云答得太顺了吗?”

    这话落下,顾怀璧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第一次觉得柳承嗣的声音有些刺耳。

    输了便输了。

    再搅,便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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