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小抄火起来的第三日,白鹿别院的空气都不太对。

    往日清晨,各舍读书声层层叠叠,像一锅温吞的粥。

    今日却像有人往粥里撒了一把辣椒。

    下舍学子捧着纸,边走边背。

    中舍学子嘴上说旁门左道,袖子里也藏着半页。

    上舍最体面。

    他们不叫抄。

    叫“参详异端,以正己学”。

    陆小乙听完,差点把门槛笑裂。

    “公子,他们偷看得好有学问。”

    谢停云正在修补那三页笔记。

    不是内容坏了。

    是被传得太多,边角都快被摸出包浆。

    他抬头道:“读书人的事,不能叫偷。”

    陆小乙点头。

    “那叫什么?”

    “叫借而不还。”

    门外几个正准备路过的上舍子弟脚下一滑,走得比兔子还快。

    寒门书斋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青石趴在桌旁,正把“题眼、立意、分层、落点”四个词抄得端端正正。

    他抄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给自己搭梯子。

    谢停云看了一眼,没有催。

    有些东西,对世家子弟来说只是新鲜。

    对寒门来说,却可能是第一次看清门在哪里。

    可门一旦被看清,守门的人就会急。

    同一时辰,白鹿别院西侧小院里,赵守直正看着案上的拜帖。

    拜帖来自柳府。

    字写得极恭敬,话也说得极漂亮。

    先夸赵先生守正不阿,再叹白鹿近日风气浮躁,最后轻轻点了一句。

    “寒门骤贵,最易狂悖。”

    帖下还压着一方古砚。

    砚色温润,石纹如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

    赵守直盯着那方砚看了很久。

    他没有收进箱中。

    只是把拜帖反扣。

    然后把古砚推到案角。

    这种动作,最能骗过自己。

    仿佛东西只要没入箱,心便还干净。

    赵守直并不觉得自己被买通。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替白鹿守门。

    世道已经够乱了。

    一个寒门少年,靠几首诗、几篇策问便声名暴涨,如今又把经义拆成人人可学的法子。

    这若传开,先生们多年积攒的高深,岂不是忽然变得像街口炊饼摊?

    谁都能看,谁都能买,谁都敢说一句我也会。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谢停云狂。

    狂人好治。

    一纸院规,一句师命,便能压住。

    他真正怕的,是谢停云让别人也觉得自己可以不再跪着听。

    门外小厮低声道:“柳公子还说,白鹿正学不可毁于一时哗众。”

    赵守直脸色一沉。

    “老夫讲学,何须他提醒。”

    小厮立刻低头。

    可等人退去,赵守直还是拿起那柄乌木戒尺,擦了又擦。

    他心里当然知道,谢停云那几页纸确有用处。

    可正因为有用,才更可怕。

    若寒门都知道文章有骨架,都知道经义能问事,将来还会老老实实仰望先生么?

    午后,讲堂忽然传来钟声。

    程濯派人来传话。

    “今日经义大讲,诸生皆至,不得缺席。”

    陆小乙立刻紧张。

    “公子,怎么忽然大讲?”

    谢停云把笔记收好。

    “有人觉得小讲堂不够热闹。”

    陆小乙想了想。

    “又要挨打脸?”

    “未必。”

    谢停云起身,拍了拍袖子。

    “也可能先给我戴帽子。”

    白鹿讲堂在正院东侧。

    朱梁高悬,窗纸明净,正中挂着一幅“敦本崇道”。

    这四个字写得很稳。

    稳到像能把所有不安分的人都按回座位。

    诸生到时,堂内已坐满大半。

    许明川坐在前排,面色平静,眼里却压着一点兴奋。

    方鸣鹤低头翻书,翻了半天,一页没动。

    他不是在看书。

    是在等谢停云出错。

    这比看书容易,也比看书痛快。

    顾怀璧也来了。

    他坐在右侧,神情冷淡,像只是来听课。

    可青砚怀里抱着一本新抄的小册子,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谢氏小抄。

    顾怀璧看见谢停云的目光,脸色微僵。

    “不是我的。”

    谢停云点头。

    “我懂。”

    青砚小声道:“是公子的,只是公子还没承认。”

    顾怀璧转头。

    青砚立刻闭嘴,表情十分忠心,眼神十分叛逆。

    堂内轻笑刚起,门外便传来一声轻咳。

    赵先生走了进来。

    他名赵守直,年过五旬,平日里最爱讲“文章须守旧法”。

    旬考阅卷时,也是他第一个说谢停云不像八股。

    今日他穿得格外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中还握着一柄乌木戒尺。

    戒尺一落案。

    啪。

    堂内立刻静了。

    赵守直扫过诸生,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

    那眼神很重。

    像终于找到一块可以敲的木鱼。

    “近日院中有一股风气。”

    他缓缓开口。

    “诸生不读经义,不明圣训,反倒追逐几页所谓拆题小法。”

    “将圣贤文章拆成器具,将经义大道说成步骤。”

    “看似明白,实则浅薄。”

    “看似便捷,实则狂悖。”

    狂悖二字一出,堂内气息顿时变了。

    许明川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寒门学子则齐齐绷紧后背。

    这个帽子太大。

    大到足够压断一个刚入院的寒门书生。

    赵守直继续道:“白鹿书院立院百年,所传乃正学,不是市井算盘。”

    “若人人只问文章有何用,读书有何利,那与商贾逐利何异?”

    “士子读书,当先敬圣人,后谈文章。”

    “若有人借寒门之名,鼓动诸生轻慢旧法,惑乱书院,便是离经。”

    他说到这里,终于点名。

    “谢停云。”

    所有目光瞬间落到谢停云身上。

    陆小乙站在堂外,急得差点把窗棂抠下来。

    他小声嘀咕:“扣帽子就扣帽子,怎么还先量头围。”

    旁边周青石差点没绷住。

    谢停云起身。

    “学生在。”

    赵守直看着他。

    “你近来讲经义,常言文章须有用。”

    “你见沈院长,又言读书为天地开路。”

    “老夫问你,圣贤之书,是给你拿来开路的锄头么?”

    堂内一片死寂。

    这问得很毒。

    若谢停云答是,便坐实轻慢圣贤。

    若答不是,那他前几日所讲便成了自相矛盾。

    许明川微微坐直。

    他等这一刻,等得很久。

    谢停云看了赵守直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乌木戒尺。

    “先生这问题,很有水平。”

    赵守直神色稍缓。

    下一刻,谢停云继续道:“因为它看似问我,实则已经替我判了罪。”

    堂内响起低低吸气声。

    赵守直脸色一沉。

    “放肆。”

    谢停云拱手。

    “学生不敢放肆。”

    “学生只是想问先生几个问题。”

    赵守直冷笑。

    “今日是老夫讲经,不是你问难。”

    谢停云抬头。

    “先生既说我离经,总得让我知道,我离的是哪一段经。”

    堂内彻底安静。

    顾怀璧慢慢放下茶盏。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课,赵先生可能讲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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