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白鹿别院,比白日冷清许多。

    白墙竹影,灯火稀疏。

    学子们各自回舍,白日那场道歉与复名带来的喧嚣,仿佛被夜色一层层压了下去。

    丙舍里却没有安静。

    陆小乙正蹲在地上,与一只从墙角探头的老鼠对峙。

    他手里握着扫帚,老鼠嘴里叼着一粒米。

    一人一鼠,气势都很足。

    谢停云坐在破桌前,翻看书院发下来的院规。

    院规厚厚一册。

    从早起鸣钟,到夜间熄灯,从衣冠整肃,到不得私自在院墙上题诗,写得比他上辈子学校教导处通报还细。

    陆小乙忽然大喝一声。

    “放下!”

    老鼠嗖地钻回洞里。

    米没放下。

    陆小乙悲愤。

    “公子,白鹿书院的老鼠都比我有胆。”

    谢停云头也不抬。

    “那你反省一下。”

    陆小乙看着墙洞。

    “要不我明天给它也报个名?它抢饭很有天赋。”

    谢停云翻了一页。

    “先别。”

    “为什么?”

    “我怕它入院考比你高。”

    陆小乙捂住胸口。

    “公子,你这话比老鼠还咬人。”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谢停云抬眼。

    姜照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映着她的眉眼,冷意少了些,锋利却仍在。

    陆小乙立刻站直。

    “姜公子。”

    姜照雪看了一眼屋里。

    破桌,歪床,漏风窗。

    还有墙角那个刚被老鼠钻过的洞。

    “白鹿待客,倒也别致。”

    谢停云道:“挺好,至少不用担心富贵迷人眼。”

    姜照雪走进来,把一卷纸放在桌上。

    “这是今日送往府城学政司的案卷副本。”

    谢停云挑眉。

    “这么快?”

    “柳家不会坐着等死。”

    姜照雪道:“他们会想办法把案子压成柳安、潘执事私相勾连。”

    “柳承嗣本人,未必能立刻定罪。”

    谢停云点头。

    “预料之中。”

    姜照雪看他。

    “你不急?”

    “急也没用。”

    谢停云把院规合上。

    “打世家,不能指望一张纸砸死。”

    “纸要叠起来,叠厚了,才有分量。”

    姜照雪眼底微动。

    她越来越确定,谢停云不像寻常寒门书生。

    寻常人得了今日这一场大胜,要么狂喜,要么得意,要么急着痛打落水狗。

    他却像早就知道,柳承嗣只是第一层皮。

    “你怀疑柳家背后还有人?”

    谢停云没有直接回答。

    “潘执事不够胆,陈录不够利,柳安不够格。”

    “柳承嗣有动机,但一个临安县世家公子,能把白鹿别院、县学、纸铺、讼师都串起来,未免太顺。”

    姜照雪沉默片刻。

    “我也这么想。”

    她压低声音。

    “江南学政这几年,有不少寒门试卷被判污名,理由多是抄袭、夹带、行文狂悖。”

    “单看每一桩,都像个案。”

    “连起来看,便不太像巧合。”

    谢停云看向她。

    “你查的不是柳家。”

    姜照雪道:“我查的是一张网。”

    屋外夜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

    陆小乙听得背后发凉,默默往谢停云身后挪了一步。

    “姜公子,这网大吗?”

    姜照雪淡淡道:“够把你兜进去。”

    陆小乙立刻又挪了一步。

    谢停云道:“你再挪,就进墙洞了。”

    陆小乙看了一眼墙洞。

    “那还是网里宽敞。”

    谢停云失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顾怀璧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脸色依旧很臭。

    “谢停云。”

    谢停云道:“顾公子深夜来访,莫非是想提前认输?”

    顾怀璧额角一跳。

    “我是来提醒你,七日后入院考,许明川那群人不会让你舒服。”

    “他们准备出偏题?”

    “白鹿考题自有先生出,他们动不了。”

    顾怀璧顿了顿。

    “但他们会让你在入考前,先把丙舍住成笑话。”

    陆小乙震惊。

    “这还用住吗?它现在就很努力了。”

    顾怀璧看了他一眼,竟无法反驳。

    谢停云接过那卷书。

    “这是什么?”

    “白鹿近三年入院考题。”

    顾怀璧冷声道:“别误会,我不是帮你。”

    “我只是希望你输得像个读书人。”

    谢停云翻开看了看。

    “顾公子。”

    “何事?”

    “你嘴硬的时候,心地通常比较软。”

    顾怀璧转身就走。

    “还我。”

    谢停云立刻把书往怀里一收。

    “送出的书,泼出去的水。”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迟早被谢停云气到退学。

    姜照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白鹿别院另一端,藏书楼后的小屋里,却有人笑不出来。

    一名灰衣书吏坐在灯下,正在誊抄今日文榜副本。

    他的动作很慢。

    笔尖每一次落下,都像在衡量什么。

    抄到“谢停云”三个字时,他停住了。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黑纸。

    黑纸遇墨不晕,像能吞光。

    书吏提笔写下几行小字。

    “临安谢停云,寒门出身,旧污翻案,逼白鹿正门致歉。”

    “其人善用百姓之势,善破纸墨之伪,言辞诡谲,能令寒门群起。”

    “今日入白鹿文榜末位,文名初显。”

    “此人或非寻常文抄之才。”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又添一行。

    “疑为破局之人。”

    最后四个字落下,小屋里的灯火轻轻一颤。

    书吏吹干墨迹,将黑纸卷成细管,塞入一截空心竹笔。

    窗外有人影一闪。

    竹笔被递了出去。

    那人低声问:“要不要除掉?”

    书吏摇头。

    “现在除,太显眼。”

    “况且,上面说过,能破局的笔,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窗外人沉默。

    书吏望向丙舍方向。

    那边灯还亮着。

    灯下隐约传来陆小乙的声音。

    “公子,这题我看懂了。”

    “说来听听。”

    “问何为治学,我答不要让老鼠偷米。”

    “……你出去。”

    灰衣书吏听着,眉头皱得更深。

    他不怕谢停云会写诗。

    会写诗的人很多。

    他怕的是,这个人能把高高在上的文字,讲成街口百姓都听得懂的话。

    若寒门都听懂了。

    若百姓也敢开口了。

    那许多规矩,便要松动。

    而墨社最不喜欢松动。

    黑暗里,那截竹笔被带出白鹿别院,穿过临安县长街,最终落入一辆无灯马车。

    车中人展开黑纸。

    看完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破局之人。”

    “有意思。”

    他将纸凑近灯火,却没有立刻烧掉。

    火光映出他指间一枚漆黑墨戒。

    戒面上,刻着一枚小小的古篆。

    墨。

    车中人低声道:“告诉临安暗桩,盯紧谢停云。”

    “别急着杀。”

    “先看看,他这支笔,能不能折。”

    夜色深处,马车无声离去。

    白鹿别院丙舍里,谢停云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陆小乙正抱着考题发愁。

    “公子,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黑沉沉的院墙。

    “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夜风里有一点墨味。

    很淡。

    却不干净。

    识海中,书灵沉默良久,忽然响起。

    “检测到未知恶意窥探。”

    谢停云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终于来了。”

    “什么来了?”

    陆小乙茫然。

    谢停云笑了笑,重新翻开入院考题。

    “真正的读书人考试。”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而那一点灯火,仍旧亮着。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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