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三层,窗半开着。

    沈砚舟坐在窗边,正用一柄旧竹刀裁书页。

    他须发皆白,身上穿一件洗得极干净的青布长衫。

    看上去不像名满江南的大儒,倒像个守着旧书过日子的清贫老人。

    可严景行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鹿书院本院院长沈砚舟,三十年前以一篇《民本十疏》名动京城。

    朝廷三次征召,他只去了一次。

    去完便辞官回山。

    理由很简单。

    “朝中多会说话之人,书院少肯教人之师。”

    自那以后,白鹿书院声名更盛。

    江南士子提起沈砚舟,半是敬,半是怕。

    敬他文章高古。

    怕他眼睛太毒。

    一篇文章递到他面前,是金是泥,三行便见分晓。

    严景行把封卷放在案上。

    “院长,这是今日谢停云入院加试策问。”

    沈砚舟没有抬头。

    “那个被白鹿冤了三个月的孩子?”

    严景行脸上一热。

    “是。”

    沈砚舟淡淡道:“白鹿冤人时称学规,低头时称不周,加试时又称众疑。”

    “你们这些年,倒是把称呼学得很活。”

    严景行额头冒汗。

    一句话,便把他压得抬不起头。

    程濯站在旁边,垂手不语。

    沈砚舟放下竹刀。

    “题呢?”

    程濯道:“学田不足,寒门求学者众,书院何以处之。”

    沈砚舟终于抬眼。

    “谁出的?”

    严景行喉咙发紧。

    “题匣旧题,诸先生共拟。”

    沈砚舟看着他。

    “旧题?”

    严景行硬着头皮道:“是。”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拆开封卷。

    他原本神色平静。

    看见题名时,眉梢微动。

    看见第一句时,手指停了。

    “书院之弊,不在寒门来得太多,而在学田去向太暗。”

    沈砚舟轻声念了一遍。

    严景行心头咯噔一声。

    这句太锋利。

    锋利到不像学生答卷,像当面骂人。

    他立刻道:“院长,此子性情确有狂悖之处。”

    沈砚舟没有理他。

    他继续往下看。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沈砚舟的背慢慢直了。

    严景行看见老院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凉了,他却忘了喝。

    程濯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踏实了。

    不是他没见识。

    是这卷子确实不讲理。

    沈砚舟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富户捐输可记义名,不得换额”时,他眼底微亮。

    看到“学田岁入每季张榜”时,他眉头深深皱起。

    看到“书院若只养得起富贵子弟,便是门第别馆”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严景行却听得后背发寒。

    沈砚舟问:“严景行,你觉得这卷如何?”

    严景行斟酌道:“有才。”

    “只是锋芒太盛,言辞太刻,恐不合书院温厚之风。”

    沈砚舟点头。

    “温厚。”

    严景行刚松一口气,便听老院长又道:“你们把人赶进柴房时,也很温厚?”

    严景行脸色一白。

    程濯低头,差点没忍住咳嗽。

    沈砚舟把卷子放在案上。

    “文章锋芒,不怕。”

    “怕的是只有锋芒,没有骨架。”

    “此卷有锋,有骨,有账,有人。”

    “最难得的是,他不只会替寒门喊冤,还知道银钱从何处来,规矩从何处立,人心从何处安。”

    严景行怔住。

    这个评价太高。

    高到不像给一个刚入院的末名。

    沈砚舟指着最后一段。

    “这句,小账与大教化。”

    “你们看懂了吗?”

    严景行低声道:“看懂了。”

    沈砚舟看向他。

    “未必。”

    严景行不敢说话。

    沈砚舟缓缓道:“白鹿这些年,最会算小账。”

    “哪个学生家中能捐多少书,哪个族里能举多少人,哪个名额让出去能换多少情面。”

    “算来算去,账房越来越精,讲堂越来越窄。”

    “今日一个住柴房的少年,反倒问到白鹿痛处。”

    屋里一片死寂。

    严景行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

    程濯忍不住道:“院长,此卷是否可列优等?”

    沈砚舟看他一眼。

    “优等?”

    程濯心里一紧。

    难道太过了?

    沈砚舟却道:“白鹿入院考,只配给它一个优等?”

    程濯愣住。

    严景行也愣住。

    沈砚舟拿起笔,在卷末写下四个字。

    暂不定等。

    严景行心头一沉。

    不定等,不是压下。

    是普通等第压不住。

    沈砚舟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去,正好能看见远处丙舍。

    那块歪歪扭扭的寒门书斋匾,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寒门学子站在门口,像想进去,又不太敢。

    陆小乙正拿着扫帚驱赶什么东西。

    大概是老鼠。

    谢停云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院规。

    姿态很懒。

    背却很直。

    沈砚舟看了很久。

    “叫他来。”

    严景行一惊。

    “现在?”

    “现在。”

    “以何名义?”

    沈砚舟回头看他。

    “白鹿院长,召一名白鹿学生,需要名义?”

    严景行立刻低头。

    “是。”

    消息传到丙舍时,陆小乙正在给那只老鼠起名。

    他想叫它柳小三。

    谢停云觉得不妥。

    “别侮辱老鼠。”

    陆小乙正要继续争辩,程濯便亲自到了门口。

    “谢停云。”

    “沈院长召见。”

    丙舍门前瞬间安静。

    几个寒门学子睁大眼睛。

    许明川刚从远处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猛地停住。

    沈院长亲自召见。

    不是掌院严景行。

    不是监考程濯。

    是沈砚舟。

    一个刚入院、住柴房、被老生联名逼考的末名,竟惊动了沈砚舟。

    陆小乙嘴巴张得能塞下半个馒头。

    “公子。”

    “你是不是又把谁写怀疑人生了?”

    谢停云合上院规。

    “别乱说。”

    陆小乙松了口气。

    谢停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先生还没怀疑完。”

    陆小乙:“……”

    程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明川他们那么想让谢停云闭嘴。

    这人确实很费先生。

    谢停云跟着程濯穿过长廊。

    一路上,不少学子悄悄探头。

    有人嫉妒。

    有人震惊。

    更多人则在心里反复琢磨那份策问到底写了什么。

    藏书楼三层门前,程濯停下。

    “进去后,谨言。”

    谢停云道:“先生放心。”

    程濯看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放心了。

    谢停云推门而入。

    屋内书香很重。

    沈砚舟坐在案后,面前放着那份卷子。

    老人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清,不凌厉,却像能把人从皮看到骨。

    谢停云拱手。

    “学生谢停云,见过沈院长。”

    沈砚舟没有立刻让他坐。

    他指了指案上的卷子。

    “这是你三炷香写完的?”

    “是。”

    “可曾有人指点?”

    “有。”

    严景行脸色一变。

    程濯也抬头。

    沈砚舟眼神微动。

    “谁?”

    谢停云认真道:“贫穷。”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舟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好。”

    “贫穷教人算账,冤屈教人问理。”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

    “谢停云。”

    “你读书,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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