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社当夜,谢停云做了一个怪梦。

    他站在一片田埂上。

    风里带着泥土和稻叶的气息。

    远处有农人弯腰插秧,脚陷在泥里,背晒在日头下。

    他们不说话,只一行一行,把青苗插进水田。

    谢停云站在田边,看了很久。

    直到识海里,书灵一脚踹开云雾。

    “醒醒。”

    谢停云睁眼时,寒门书斋里灯还亮着。

    陆小乙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脸下压着抄到一半的账。

    嘴角还有墨。

    谢停云看了一眼。

    很好。

    这孩子已经把“公账”两个字睡成了“公黑”。

    他闭眼入识海。

    万卷文明书库内,昨夜亮起的那排书架,此刻已经完全显形。

    不再是经史区那种高阁深卷。

    也不是诗文区那种满天字光。

    这排书架很朴素。竹简、农书、图册、田亩账册,甚至还有几把沾着泥的木耙虚影。

    书架正中,五个大字缓缓浮现。

    农政基础篇。

    “开农政了?”

    书灵抱着手臂,神情严肃。

    “宿主文德值达到初阶农政调用标准,可检索低阶农事、田亩、仓储、堆肥、轮作、水利启蒙。”

    谢停云精神一振。

    这可比诗词更值钱。

    诗词能让人叫好。

    农政能让人吃饱。

    叫好不能当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叫好。

    他刚伸手去碰一本《低成本堆肥与土壤改良》,书灵立刻抬手拦住。

    “提醒:不可脱离当下农具、气候、田制。”

    “放心,我还没准备在大胤搞拖拉机。”

    书灵认真道:“宿主确有此风险。”

    谢停云:“……”

    他翻开第一册。

    大量很实在的知识涌入脑海。

    粪肥如何发酵,草木灰如何用,稻麦轮作的利弊,沟渠如何防淤,种子如何筛选,田亩账如何登记。

    譬如,百姓不是策论里的两个字。

    是早晨一口粥,是春天一把种,是秋后交完租税,还能不能留下一袋米。

    谢停云越看,神色越沉。

    书灵飘在旁边。

    “宿主为何沉默?”

    谢停云道:“我在想一件事。”

    “何事?”

    “寒门助学社现在能给他们纸笔,可若他们家里没粮,他们照样读不下去。”

    书灵点头。

    “读书需先活着。”

    这话朴素得近乎残酷。

    谢停云从书库退出时,天刚亮。

    陆小乙还在睡。

    谢停云把他脸下那张账抽出来,看见“公账公黑”四个字,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在旁边批了一行。

    “字丑,扣半碗粥。”

    陆小乙瞬间惊醒。

    “粥?”

    他猛地抬头,脸上还印着半个“账”字。

    “公子,哪里有粥?”

    谢停云看着他。

    “你梦里。”

    陆小乙悲愤道:“公子,你现在连梦里的粥都管?”

    “管。”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我们要查饭。”

    陆小乙愣住。

    “查饭?”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书院饭堂后院。

    陆小乙抱着账本,满脸茫然。

    “公子,助学社不是办好了么?为什么来饭堂?”

    谢停云看着后院堆着的米袋。

    米袋半旧,封口处有白鹿书院的仓印。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正帮着搬柴。

    其中方槐也在。

    他昨夜领了纸,今日一早却仍来饭堂做杂活。

    谢停云叫住他。

    “方槐。”

    方槐连忙放下柴。

    “谢公子。”

    “你每日在饭堂做多久?”

    方槐有些局促。

    “早晚各一个时辰,换两顿粥。”

    “家中呢?”

    方槐低下头。

    “家中还有两个弟妹。父亲租田,今年雨水不好,收成恐怕不多。”

    谢停云听懂了。

    陆小乙也不笑了。

    他低声道:“公子,像他这样的很多。”

    “不知道有多少,就查。”

    谢停云转身看向饭堂管事。

    管事姓钱,圆脸,见谁都笑。

    可听见谢停云要看饭堂用米账,笑容立刻淡了几分。

    “谢公子,这饭堂账是书院庶务,与你助学社无关吧?”

    谢停云道:“以前无关。”

    “现在有关。”

    钱管事皱眉。

    “何意?”

    “寒门学子若为一口饭耽误读书,助学社给纸笔便只是半盏灯。”

    “灯点了,人饿晕了,有什么用?”

    钱管事脸色微变。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又要掀桌?”

    谢停云道:“不。”

    “这次先看锅。”

    饭堂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公子,饭堂有饭堂规矩,米从学田来,账由庶务处管。”

    “学田?”

    谢停云眼神一动。

    书库里刚刚翻过的田亩账册,忽然在脑海里亮了一下。

    白鹿书院有学田。

    按理说,学田收益应供书院寒士、祭祀、修缮。

    可这些年寒门学子连纸笔都缺,饭堂粥却越来越稀。

    那学田的钱粮,去了哪里?

    谢停云看向钱管事。

    “今年学田几顷?”

    钱管事一僵。

    “这……庶务旧账繁杂。”

    “收租多少石?”

    “我只是管饭堂,不清楚。”

    “入仓多少?”

    “谢公子,这不是你该问的。”

    谢停云笑了。

    他最喜欢听这句话,因为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有问题。

    “那谁该问?”

    钱管事冷声道:“自然是掌院和院长。”

    “好。”

    谢停云转身就走。

    陆小乙追上去。

    “公子,不查了?”

    “查。”

    “那你走什么?”

    “找能让他回答的人。”

    陆小乙眼睛亮了。

    “沈院长?”

    “不。”

    谢停云摇头。

    “先找严掌院。”

    “为什么?”

    “严掌院一来,他会说自己记不清。”

    “等他说完记不清,我们再请沈院长来。”

    陆小乙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你好阴。”

    谢停云纠正。

    “这叫流程。”

    识海里,书灵幽幽道:

    “检测到宿主正在将现代审计思路用于饭堂。”

    谢停云在心里道:“你别污蔑我。”

    “我只是关心学生吃饭。”

    书灵沉默片刻。

    “农政基础任务触发:学田与寒门口粮。”

    “提示:学田账目异常概率较高。”

    谢停云脚步一顿。

    很好。

    诗会刚把灯点起来,田亩账就递到了手边。

    午后,严景行被请到饭堂。

    钱管事擦着汗,把账册搬出来。

    账册厚厚三本。

    灰尘不薄。

    谢停云翻开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字迹不同。

    年月错乱。

    入仓与出仓对不上。

    有些田租后面还盖着同一个私人小印。

    印色很淡。

    像一滴黑墨。

    谢停云指尖停住。

    这个形状,他在藏书楼残卷上见过。

    墨社。

    陆小乙还没察觉,凑过来问:

    “公子,看出什么了?”

    谢停云合上账册。

    “看出一件事。”

    “什么?”

    “有人不只想让寒门没书读。”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学田。

    雨后田色青青,可青色下面未必干净。

    谢停云声音很轻。

    “他们还想让寒门吃不饱饭。”

    严景行脸色骤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书童匆匆跑来。

    “掌院,府城来帖!”

    “府城文会,邀白鹿书院择才参赛!”

    严景行一怔。

    顾怀璧从廊下走来,脸色微冷。

    “来得倒巧。”

    谢停云看着手中的饭堂账册,又看向那封烫金请帖。

    他忽然笑了。

    “巧吗?”

    “不巧。”

    “这是有人嫌一张脸不够我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