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睡不睡得着,轮不到你揣测。”

    梁守谦声音不高。

    仓前却像骤然压下一块巨石。

    正二品巡抚,节制河东文武。

    谢停云只是七品监察御史。

    两人官阶隔着整整五级。若换作寻常官员,梁守谦一句“移交自查”,已经足够让人收印退场。

    杜文珩重新挺直了腰。

    贺知丰也悄悄擦去额上的汗。

    巡抚既然开口,这场火便烧不到他们头上。

    梁守谦抬手。

    巡抚亲兵立刻向前,准备接管仓门。

    姜照雪横移一步。

    刀未出鞘。

    人却一个也过不去。

    亲兵统领沉声道:“郡主,此为地方公务。”

    “我奉密旨巡察。”

    “巡抚大人同样奉天子之命镇守河东。”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你说。”

    谢停云拿起朱红令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令牌是真的。”

    杜文珩冷笑。

    “既然认得,还不撤人?”

    “可惜令不对事。”

    谢停云把令牌丢回亲兵怀里。

    “巡抚可调河东兵,可查地方吏,也可暂摄仓政。”

    “本官查的是御案。”

    “圣旨明列仓粮、河工、赈务三项。涉案卷宗不得移毁,仓库不得私开。今日空仓已验,假粮已见,涉案官员仍在眼前。”

    他指了指地上的霉壳。

    “梁大人此时把案子收回去。”

    “究竟想自查,还是想把这堆谷壳再种回八千六百石粮?”

    百姓中响起低低议论。

    梁守谦眼神一冷。

    “御史风闻奏事,可以弹劾百官。”

    “巡按地方,也该遵朝廷法度。”

    “你无三司会审,无都察院勘合,便封全省官仓、拘拿地方命官。今日若人人都学你,天下岂不大乱?”

    谢停云点头。

    “所以本官只拿现行。”

    “仓大使掌空仓,钥匙落在驱赶灾民的班头手中。”

    “守仓书吏昨夜记满仓,今日开门见霉壳。”

    “当值兵头守着假粮,仓内还停着准备转移旧册的车。”

    “这三人若也算风闻,下官建议河东衙门以后别审案。”

    “直接听风。”

    陆小乙没忍住。

    “还省纸。”

    顾怀璧瞥他一眼。

    “我替河东省钱。”

    紧绷的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梁守谦脸上的神情更淡。

    “谢停云,你很会借百姓之口造势。”

    “官场断案,靠的是印信与章程。”

    “正好。”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黄绫副旨。

    黄绫一展,仓前所有官员齐齐跪下。

    “着擢监察御史,赐巡按关防,持节赴河东,核查仓粮、河工、赈务三案。”

    他念到这里停下。

    “梁大人,后面还有一句。”

    “所至州县,凡涉三案,可封存卷宗,拘讯经手之吏;遇有抗命阻查者,具名上奏。”

    梁守谦抬起头。

    “具名上奏。”

    “陛下让你奏,没有让你擅夺地方权柄。”

    “下官从未夺权。”

    谢停云将黄绫递给顾怀璧收好。

    “空仓仍归河东。”

    “霉壳也归河东。”

    “饿死的人,更是河东治下百姓。”

    “下官只想把谁该担的罪,写到谁名下。”

    梁守谦盯着他良久。

    “你觉得凭一方关防,便能压过本官?”

    “压不过。”

    谢停云答得很干脆。

    众官员微微一怔。

    “官阶摆在这里。梁大人一声令下,可叫河东十三县闭门,可调数千衙役,也可让下官今晚找不到一处驿站。”

    他抬手按住关防。

    “可监察御史这四个字,从来不靠官大。”

    “靠的是有人官再大,也得怕账算到自己头上。”

    仓前鸦雀无声。

    陈老栓抱着空粮袋,忽然跪下。

    “草民不懂几品官。”

    “草民只知道,我孙子饿死时,仓里写着八千石粮。”

    又一名妇人跪下。

    “我家领粮册上有手印,我没按过。”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人群一层层跪下,手里举着未削的领粮筹、空米袋、逃户木牌。

    没有人喊青天。

    他们只报名字。

    “蒲水县,周二成,家中饿死两口。”

    “长丰县,孙荷花,丈夫修堤未归。”

    “安泽县,罗大壮,赈册记领粮三斗,实领糠半升。”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顾怀璧提笔记录。

    写到第十七个时,笔尖忽然折了。

    他换了一支。

    梁守谦看着跪满长街的人,眼底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阴沉。

    “聚众冲击官仓,谁在背后煽动?”

    陈老栓抬起头。

    “饿煽的。”

    三个字落下。

    陆小乙眼圈一红,偏过脸去。

    谢停云道:“梁大人要查煽动者,可以先拿饥荒。”

    “饥荒若不认罪,再拿空仓。”

    梁守谦冷声道:“巧言无益。”

    “来人。”

    “封锁常平仓,由巡抚标营与巡察卫共同看守。仓内证物,双方各派一人登记。”

    杜文珩急道:“大人!”

    “闭嘴。”

    梁守谦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杜文珩便不敢再出声。

    “谢御史。”

    “本官退一步,让你继续查仓。”

    “你也退一步。今晚不得再开其余十一廒,不得带走仓册,不得私审官员。明日由布政司、按察司、粮道三方到场,共同核验。”

    谢停云问:“今晚谁守?”

    “巡抚标营。”

    “标营归谁?”

    “归本官。”

    “那不叫共同看守。”

    梁守谦目光锐利。

    “你信不过本官?”

    “下官连自己都防。”

    谢停云指向顾怀璧手中的册子。

    “所有仓册当场抄录三份。巡抚衙一份,巡察司一份,本官一份。”

    “仓门用三把锁。三方各持一钥。”

    “标营守外墙,巡察卫守廒门。每半个时辰对一次火牌。”

    “再把十二座廒门的封条拓印下来,拓印骑缝,谁换封便换不回旧纹。”

    梁守谦沉默片刻。

    “准。”

    杜文珩脸色越发难看。

    谢停云补了一句。

    “涉案三人要带走。”

    “押在巡抚衙牢中。”

    “押在巡察司临时行辕。”

    “谢停云。”

    梁守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怒意。

    “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界。”

    谢停云看向满地谷壳。

    “下官一路都在记。”

    “界碑写丰年,村里写逃户,仓册写满仓。”

    “河东每一处都有人提醒我。”

    他顿了顿。

    “可惜地界再大,也大不过王土。”

    梁守谦脸色彻底冷下。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巡抚先转身。

    “回衙。”

    亲兵簇拥官轿离开。

    谢停云没有坐车。

    他让人把三名涉案官员押上巡察卫的车,自己与姜照雪步行跟在后面。

    陆小乙低声道:“公子,梁大人刚才退了?”

    顾怀璧道:“他只是不想在百姓面前抢人。”

    “那回衙后呢?”

    “关门算账。”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

    “他官这么大,咱们今晚有饭吃吗?”

    谢停云道:“有。”

    “吃什么?”

    “仓里的谷壳。”

    陆小乙脸都绿了。

    谢停云笑了一声。

    “怕了?”

    “怕倒不怕。”

    “就是想申请吃那只守仓蜘蛛。”

    队伍转过西街。

    前方巡抚官轿忽然停住。

    十几名衣衫褴褛的灾民从巷中冲出,齐齐扑倒在轿前。亲兵拔刀呵斥,一名满身泥污的汉子却死死抱住轿杆。

    “梁大人!”

    “谢御史!”

    “河堤款被他们吞了!”

    他从怀中扯出一块血迹斑斑的麻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修堤三千六百人。”

    “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pS:义父们最近数据有点差,大家多点点催更,给点好评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