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文会结束时，望江楼的灯已经亮成一条长龙。
百姓舍不得散。
有人围着赵铁山看那篇《边衣铭》，有人挤到书吏桌前，求抄《边关》，还有几个卖茶水的趁机涨价，被陆小乙当场发现。
“你这茶刚才三文，现在五文？”
茶摊老板理直气壮：“谢魁首的文章涨价，我家的水也跟着有文气。”
陆小乙震惊：“你这不是文气，是铜臭气！”
老板呵呵一笑：“那也是谢公子熏出来的。”
谢停云听得头疼。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照这个趋势，再过两天府城卖炊饼的都能挂个招牌——谢魁首同款压檄文炊饼。
果然，旁边已经有人问陆小乙：“小哥，你那半块炊饼卖不卖？压过《讨空文檄》的。”
陆小乙眼睛瞬间亮了。
顾怀璧一把按住他后领。
“你敢卖，明日江南文坛就会多一个典故，叫炊饼压文妖。”
陆小乙遗憾：“听着还挺值钱。”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我是说挺丢人。”
谢停云站在文台边，正把几篇稿子交给费章封存。
他很清楚，今日文章传出去，名声会涨，麻烦也会涨。
尤其《讨空文檄》里那句“文字只许少数人把玩”，几乎是照着墨社的脸抽。
虽然他还不知道墨社到底藏得多深，但从姜照雪之前的调查来看，这东西绝不是柳家一条小泥鳅。
更像一张网。
网眼里挂着书院、科举、商号，甚至边饷。
谢停云刚想到这里，顾怀璧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乱，白衣胜雪，脸色冷淡。
只是那张脸，比平日更别扭。
谢停云看他半天。
“顾兄，你这是来恭喜我，还是来给我守灵？”
顾怀璧眉梢一跳。
“谢停云，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那你表情能不能别这么像吊唁？”
陆小乙在旁边点头：“像，而且是舍不得随份子的那种。”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主仆二人气出内伤。
沉默片刻，他忽然正色。
“今日三场，你赢得不侥幸。”
谢停云挑眉。
陆小乙也瞪大眼：“顾公子，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家公子了？”
顾怀璧冷冷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夸了。”
“闭嘴。”
陆小乙捂住嘴，眼睛却兴奋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顾怀璧看向谢停云，声音低了些。
“第一场对联，胜在机锋；第二场咏物，胜在人心；第三场檄文，胜在胆魄；最后边塞诗，胜在格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从自尊心上割肉。
“我原以为你只是诗才奇崛，善借民情。”
“现在看来，是我看低你了。”
顾怀璧说完，硬邦邦补了一句。
“这句话只说一次。”
谢停云道：“放心，我会让陆小乙说很多次。”
顾怀璧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停云没有立刻接话。
顾怀璧这种人，骄傲是真骄傲，认输也是真难。
能让他说出这句，约等于让陆小乙一天不说话。
属于奇迹。
谢停云笑了笑：“顾兄这话，我能写下来贴门上吗？”
顾怀璧脸色一黑：“不能。”
陆小乙立刻道：“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去茶馆说！”
顾怀璧拔高声音：“陆小乙！”
陆小乙撒腿就想跑，被谢停云拎了回来。
“行了，别刺激他。顾兄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顾怀璧：“……”
这话听着比嘲讽还嘲讽。
可他终究没有反驳。
他望向江岸外渐渐散去的人群，眼神复杂。
那里有挑担老人，有寒门学子，也有曾经只会站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今晚没立刻散开，是因为不舍得。
像一群常年站在门外的人，忽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便舍不得把眼睛挪开。
顾怀璧从前只觉得这种热闹喧哗。
如今却第一次觉得，或许文坛冷太久了，也该吵一吵。
“谢停云，我以前一直觉得，文坛规矩虽有弊病，但大体还能筛出真才。”
“今日才发现，规矩本身若被人攥在手里，便会变成门闩。”
“门里的人说是守礼，门外的人只觉得被锁死。”
谢停云看他一眼。
“顾兄能想到这一步，不容易。”
顾怀璧冷哼：“我又不是傻。”
陆小乙小声道：“就是反应慢点。”
顾怀璧眼神扫来。
陆小乙立刻望天。
姜照雪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身后。
她手里还拿着那柄折扇，目光却落在远处街角。
“你们若叙旧叙完了，最好先离开这里。”
谢停云问：“怎么？”
姜照雪道：“有人盯着。”
顾怀璧神色一凝。
姜照雪压低声音：“不止柳家的人。方才《边衣铭》写完，有三拨人同时离场。一拨去柳承嗣落脚的春风别院，一拨去府城书坊街，最后一拨往城西。”
谢停云眼神微动：“城西？”
“听雨楼。”
顾怀璧皱眉：“那是府城有名的雅楼，常有文士夜饮。”
姜照雪淡淡道：“越雅的地方，越适合藏脏东西。”
谢停云笑了：“姜公子这话，有点伤及无辜。”
“伤到你了？”
“没有，我不雅。”
陆小乙连忙道：“我家公子俗得惊天动地！”
谢停云看他：“你是夸我吗？”
陆小乙想了想：“应该算吧？”
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冷静。
“柳承嗣今日输得太惨，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怀璧点头。
“他最在意文名。今日被边军、百姓、评判三面压下，必然破防。”
谢停云道：“破防不可怕，怕的是破防以后有人给他递刀。”
这句话落下，几人都静了一瞬。
顾怀璧忽然道：“谢停云。”
“嗯？”
“你若要查，我可以帮你。”
陆小乙嘴巴又张大了。
顾怀璧脸色微僵，像后悔自己说得太快。
他补了一句：“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文坛弄得这么脏。”
谢停云点头：“懂，嘴硬型正义。”
“……”
姜照雪轻轻合扇。
“既然如此，顾公子盯春风别院。我去听雨楼。”
谢停云皱眉：“你一个人？”
姜照雪看他。
“怎么，谢公子担心我？”
“担心倒不至于。”
谢停云很诚恳，“主要怕你把人打死，我还没问口供。”
姜照雪冷笑：“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陆小乙小声问：“姜公子的分寸，是留口气那种吗？”
无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觉得，很可能是。
谢停云看着他。
“顾兄，今日之后，你再想退回原来的清高里，恐怕不容易。”
顾怀璧沉默片刻。
“那就不退。”
“江南第一才子这个名头，我背了许久。若它只能拿来赢几场无用文会，倒不如拿来砸一次门。”
谢停云笑了。
“欢迎入坑。”
“什么坑？”
“寒门助学社豪华受害者名单。”
顾怀璧：“……”
夜风吹过，江岸上的纸灯一盏盏亮起来。
热闹还没散尽，暗处的刀已经出了鞘。
谢停云望着城西方向，慢慢收起笑意。
今日顾怀璧低了头。
柳承嗣却一定抬不起头。
而一个抬不起头的人，最容易去找见不得光的影子。
百姓舍不得散。
有人围着赵铁山看那篇《边衣铭》，有人挤到书吏桌前，求抄《边关》，还有几个卖茶水的趁机涨价，被陆小乙当场发现。
“你这茶刚才三文，现在五文？”
茶摊老板理直气壮：“谢魁首的文章涨价，我家的水也跟着有文气。”
陆小乙震惊：“你这不是文气，是铜臭气！”
老板呵呵一笑：“那也是谢公子熏出来的。”
谢停云听得头疼。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照这个趋势，再过两天府城卖炊饼的都能挂个招牌——谢魁首同款压檄文炊饼。
果然，旁边已经有人问陆小乙：“小哥，你那半块炊饼卖不卖？压过《讨空文檄》的。”
陆小乙眼睛瞬间亮了。
顾怀璧一把按住他后领。
“你敢卖，明日江南文坛就会多一个典故，叫炊饼压文妖。”
陆小乙遗憾：“听着还挺值钱。”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我是说挺丢人。”
谢停云站在文台边，正把几篇稿子交给费章封存。
他很清楚，今日文章传出去，名声会涨，麻烦也会涨。
尤其《讨空文檄》里那句“文字只许少数人把玩”，几乎是照着墨社的脸抽。
虽然他还不知道墨社到底藏得多深，但从姜照雪之前的调查来看，这东西绝不是柳家一条小泥鳅。
更像一张网。
网眼里挂着书院、科举、商号，甚至边饷。
谢停云刚想到这里，顾怀璧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乱，白衣胜雪，脸色冷淡。
只是那张脸，比平日更别扭。
谢停云看他半天。
“顾兄，你这是来恭喜我，还是来给我守灵？”
顾怀璧眉梢一跳。
“谢停云，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那你表情能不能别这么像吊唁？”
陆小乙在旁边点头：“像，而且是舍不得随份子的那种。”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主仆二人气出内伤。
沉默片刻，他忽然正色。
“今日三场，你赢得不侥幸。”
谢停云挑眉。
陆小乙也瞪大眼：“顾公子，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家公子了？”
顾怀璧冷冷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夸了。”
“闭嘴。”
陆小乙捂住嘴，眼睛却兴奋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顾怀璧看向谢停云，声音低了些。
“第一场对联，胜在机锋；第二场咏物，胜在人心；第三场檄文，胜在胆魄；最后边塞诗，胜在格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从自尊心上割肉。
“我原以为你只是诗才奇崛，善借民情。”
“现在看来，是我看低你了。”
顾怀璧说完，硬邦邦补了一句。
“这句话只说一次。”
谢停云道：“放心，我会让陆小乙说很多次。”
顾怀璧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停云没有立刻接话。
顾怀璧这种人，骄傲是真骄傲，认输也是真难。
能让他说出这句，约等于让陆小乙一天不说话。
属于奇迹。
谢停云笑了笑：“顾兄这话，我能写下来贴门上吗？”
顾怀璧脸色一黑：“不能。”
陆小乙立刻道：“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去茶馆说！”
顾怀璧拔高声音：“陆小乙！”
陆小乙撒腿就想跑，被谢停云拎了回来。
“行了，别刺激他。顾兄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顾怀璧：“……”
这话听着比嘲讽还嘲讽。
可他终究没有反驳。
他望向江岸外渐渐散去的人群，眼神复杂。
那里有挑担老人，有寒门学子，也有曾经只会站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今晚没立刻散开，是因为不舍得。
像一群常年站在门外的人，忽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便舍不得把眼睛挪开。
顾怀璧从前只觉得这种热闹喧哗。
如今却第一次觉得，或许文坛冷太久了，也该吵一吵。
“谢停云，我以前一直觉得，文坛规矩虽有弊病，但大体还能筛出真才。”
“今日才发现，规矩本身若被人攥在手里，便会变成门闩。”
“门里的人说是守礼，门外的人只觉得被锁死。”
谢停云看他一眼。
“顾兄能想到这一步，不容易。”
顾怀璧冷哼：“我又不是傻。”
陆小乙小声道：“就是反应慢点。”
顾怀璧眼神扫来。
陆小乙立刻望天。
姜照雪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身后。
她手里还拿着那柄折扇，目光却落在远处街角。
“你们若叙旧叙完了，最好先离开这里。”
谢停云问：“怎么？”
姜照雪道：“有人盯着。”
顾怀璧神色一凝。
姜照雪压低声音：“不止柳家的人。方才《边衣铭》写完，有三拨人同时离场。一拨去柳承嗣落脚的春风别院，一拨去府城书坊街，最后一拨往城西。”
谢停云眼神微动：“城西？”
“听雨楼。”
顾怀璧皱眉：“那是府城有名的雅楼，常有文士夜饮。”
姜照雪淡淡道：“越雅的地方，越适合藏脏东西。”
谢停云笑了：“姜公子这话，有点伤及无辜。”
“伤到你了？”
“没有，我不雅。”
陆小乙连忙道：“我家公子俗得惊天动地！”
谢停云看他：“你是夸我吗？”
陆小乙想了想：“应该算吧？”
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冷静。
“柳承嗣今日输得太惨，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怀璧点头。
“他最在意文名。今日被边军、百姓、评判三面压下，必然破防。”
谢停云道：“破防不可怕，怕的是破防以后有人给他递刀。”
这句话落下，几人都静了一瞬。
顾怀璧忽然道：“谢停云。”
“嗯？”
“你若要查，我可以帮你。”
陆小乙嘴巴又张大了。
顾怀璧脸色微僵，像后悔自己说得太快。
他补了一句：“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文坛弄得这么脏。”
谢停云点头：“懂，嘴硬型正义。”
“……”
姜照雪轻轻合扇。
“既然如此，顾公子盯春风别院。我去听雨楼。”
谢停云皱眉：“你一个人？”
姜照雪看他。
“怎么，谢公子担心我？”
“担心倒不至于。”
谢停云很诚恳，“主要怕你把人打死，我还没问口供。”
姜照雪冷笑：“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陆小乙小声问：“姜公子的分寸，是留口气那种吗？”
无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觉得，很可能是。
谢停云看着他。
“顾兄，今日之后，你再想退回原来的清高里，恐怕不容易。”
顾怀璧沉默片刻。
“那就不退。”
“江南第一才子这个名头，我背了许久。若它只能拿来赢几场无用文会，倒不如拿来砸一次门。”
谢停云笑了。
“欢迎入坑。”
“什么坑？”
“寒门助学社豪华受害者名单。”
顾怀璧：“……”
夜风吹过，江岸上的纸灯一盏盏亮起来。
热闹还没散尽，暗处的刀已经出了鞘。
谢停云望着城西方向，慢慢收起笑意。
今日顾怀璧低了头。
柳承嗣却一定抬不起头。
而一个抬不起头的人，最容易去找见不得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