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肯问,旁人便能把话说完。”

    谢停云指了指案上那份新状。

    “林大嫂的田界与何家相邻,证人有重合,卷却得分开。”

    太子点头,把状纸交给书吏。

    林大嫂候在堂口,手里还牵着一个只到她腰间的女儿。

    “殿下,我听见何家今晚能回田,才敢把状递上来。”

    “你怕什么?”

    “怕大家以为我家隔着一道埂,今日顺手就该归我。”

    “何家被夺的是田,我家争的是田边的水道。”

    太子看了一眼谢停云:“她把两桩分得比县丞还清。”

    县丞低着头,没敢答。

    “你们各带原物,明日重新核。”太子对林大嫂道,“孩子不用陪你站整日。”

    “有人替你照看吗?”

    “邻家婶子肯带。”

    “先前邵家封路,我不敢把她留在外头。”

    “那条路仍有人守?”

    “人撤了,路旁多了一辆药材车。”

    谢停云记住了这句话。

    邵家撤了护产丁壮,药铺每日进货原也寻常。

    可今早药铺掌柜说药材船误了时辰,城西渡口的船夫也在堂外候证。

    “你们的药从哪条河上来?”他问掌柜。

    “北河。”

    “城西渡口走的是粮船,谁把药车停那儿,绕得够远。”

    姜照雪朝巡察卫递了个眼色:“去看车牌,问车夫的名字。”

    “暂且别惊动看病的人。”

    “明日传她,先请医官给今日挨杖的三人换药。”

    “谁也别为了赶孤的堂,把伤腿拖坏了。”

    堂外有人笑道:“太子殿下学会管腿啦!”

    萧承钧抬眼:“会管。”

    “各位回家也看住自己的腿,别往持械的人堆里挤。”

    陆小乙压低声音:“公子,殿下如今连您的欠嘴都学了七分。”

    “七分?”

    “剩下三分太损,东宫先生教了要挨骂。”

    谢停云刚要还口,药铺伙计穿过人群,捧来一碗温水。

    “许守成父子在后院候着。”

    “老人说,裁印那日还有一张领纸条,想请殿下亲自看。”

    姜照雪伸手拦住:“谁让他们去后院的?”

    “我师父怕人多,叫他们避一避。”

    “你师父正在堂前给书吏换药。”

    伙计一愣,碗沿抖出半圈水。

    谢停云看向他鞋底。

    药铺隔街的石路晒得发白,鞋缝里却塞着湿黑的河泥。

    “你从哪里端的水?”

    “后……后灶。”

    “后灶走青石,你踩过码头。”

    伙计脸色骤变,手里的碗向太子掷去。

    姜照雪一剑挑开,碗在门槛上炸碎。

    那人转身便逃,堂外立刻有人惊叫:“官兵抓卖药的了!”

    人群往门口倒灌。

    “有人踩着孩子了!”林大嫂大喊。

    太子把她女儿从拥挤的人腿间抱起来,交到东侧门的差役手里。

    “送去她娘身边。”

    “别拿刀鞘往人身上敲!”

    被盘问的药车就在这半刻里向前挪了一尺。

    车夫的右手没松开灰布,左手却把缰绳交给了赶来查车牌的巡察卫。

    “牌在前辕,官爷自己看。”

    那名卫士低头,车后轮突然被木楔顶住。

    谢停云听出车下细微的机括声。

    对方借一场惊慌,把弩口对到了人群让出的空处。

    “开东侧门!”太子喝道,“妇孺先走,差役把通道让出来!”

    谢停云却盯着街对面一辆蒙灰布的药材车。

    车夫没有看逃跑的伙计,手始终藏在布下。

    灰布鼓起的角正对着太子胸前。

    识海中书页一翻。

    书灵道:“短距机弩,发射前有两次卡榫轻响。”

    “可调用创伤止血条目,文德值六十。”

    “取。”

    第一声轻响被碎碗声盖住。

    谢停云伸手攥住太子的肩,将人向石柱后猛地一推。

    “低头!”

    第二声轻响贴着耳根过去。

    一支三棱短矢从灰布下射出,斜斜扎进谢停云左肋。

    他扶住门框,竟还腾出手,把将要跌倒的何阿雁拽回堂内。

    “谢卿!”

    “柱后待着。”谢停云咬着牙,“殿下,这回别自己出来问。”

    太子没有再往前闯。

    他隔着柱子指向车旁的妇孺:“先撤人,别为了追车把街口塞死!”

    巡察卫两人护车,一人折回引路。

    卖菜的田娘子把菜筐倒扣在门槛边,替几个孩子挡住飞溅的碎陶。

    “我家筐还能救命?”她喘着气问。

    陆小乙道:“回头给您写牌匾,广陵第一好筐!”

    “少写!先帮我捡菜!”

    姜照雪已经越过石阶。

    她没有朝人最多处拔剑,沿着车轮滚过的湿泥追到车尾,剑鞘击断了车夫扣弦的手。

    车夫另一手摸向怀里。

    “按住腕!”

    巡察卫扑上去,搜出一只蜡封小筒。

    车夫咬破舌尖想吐东西,姜照雪捏住他的下颌,医官赶来取出齿间一粒黑丸。

    “留活口。”她说,“别让旁人代他回答。”

    被识破的伙计也让差役堵在巷口。

    他拼命喊:“邵家叫我来的!邵家要杀太子!”

    邵氏那位开米铺的长辈正站在人群里,脸瞬间白了。

    萧承钧隔着石柱问:“谁看见邵家给他下令?”

    无人应声。

    “将这句话原样记下,先验他的身份。”

    “殿下,人都快射死了!”有人气愤道。

    “他射的是孤,更该把指使者查实。”

    何谨指着车轴:“那车今早停在城西渡口。”

    “我帮船夫推过,车底有一块裂木。”

    “别碰车。”太子道,“请你画下裂处,再让车行掌柜来认。”

    谢停云听见这些话,松了半口气,眼前猛地一黑。

    陆小乙扶住他:“公子,您别往我身上倒!我肩窄,撑不住您这么多主意!”

    “那就喊大夫。”

    “大夫已经在喊您别说话了!”

    箭杆随呼吸轻颤。

    医官剪开衣襟,按住伤口周围,脸色变了。

    “这支箭刃有三棱,血顺槽往外走。”

    “谁都别拿布整团塞进去。”

    太子把自己的外袍解下:“用这个压?”

    “袍子落过地,别用。”

    姜照雪从巡察卫手里接过干净的包扎布:“这卷刚从药箱取出,够吗?”

    “够。”

    “沿伤缘压住。”

    “殿下,你若要帮忙,叫人把那辆车原样封存。”

    萧承钧看着自己的两只手,终究点了头:“封车、量箭道,街口碎碗也留下。”

    “碎碗留着做什么?”陆小乙问。

    “伙计先掷碗,车夫后射箭。”

    “若无那声响,车里的人早该暴露。”

    “他们连人挤人那一步都算进去了。”

    “所以将证人分开问,别叫他们照着彼此的话编。”

    “伤在肋间,不能硬拔。”

    “抬到药铺去,保持箭身不动。”

    书库刚调出的止血条目掠过谢停云脑海:压迫伤缘,护住箭杆,勿让伤者急行。

    他攥住陆小乙衣袖:“照大夫的做。”

    “别拔,别堵我喘气。”

    “您能不能少操一桩心?”

    “能。”

    “等我睡一觉。”

    姜照雪回来时,他已被放上门板。

    她看着他衣襟下不断洇开的红,握剑的手在袖里握紧。

    “我刚才就在门边。”

    “你追到了车夫。”

    “我该先看到车。”

    “照雪。”谢停云喘了一下,“把谢某的错,也给我留两成。”

    “这种账你倒爱抢。”

    “一成也行。”

    她俯身按住他要乱动的手:“先活着,日后再分。”

    太子走到门板旁,脚下还沾着碎碗里的水。

    “有人要借今日的判词,叫广陵姓邵的都成罪人。”

    “孤不会让他如愿。”

    “何家的田呢?”谢停云问。

    “照判守住。”

    “米铺照常开,税船照常查。”

    “刺客与伪契分别立案。”

    “那就好。”

    “你教孤审案,自己却替孤挨了这一箭。”

    “您要真学会了,就别让人白挨。”

    “孤会叫江南各县看见这张判词。”

    “还要叫他们看见您怎么审刺客。”

    “那得等你醒来,替孤挑错。”

    “今天不用。”谢停云望向堂外,“何家母子、四名船夫、那位卖菜大嫂,都看着呢。”

    “您要漏一笔,他们会追着您问。”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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