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使者进关时被搜了两遍。陆小乙还想查礼金,被顾怀璧一把拎走。

    “你再搜下去,议和会先变成劫道了。”

    会谈设在了北门箭楼。

    桌子不大,两边各坐六人。

    大胤这边,秦烈居中。

    谢停云坐他左手。

    杜弘缠着半边肩膀,也硬挤了个位置。

    姜照雪没有上桌,只在屏风后听。

    三部来人都不轻:白帐老千夫长、赤狼首领之弟、黑角掌马官。

    三人进门第一眼先看秦烈。

    第二眼看谢停云。

    尤其白帐老千夫长,看得最久。

    “你就是谢停云?”

    “是。”

    “阿勒衍死前提过你,说你写假的东西,比真的还贵。”

    谢停云沉默两息:“这句话传得是真快。”

    寒暄到此为止。

    白帐使者把一卷羊皮推到桌上。

    “三部愿退兵百里。”

    “交换全部俘虏。”

    “今冬不再犯关。”

    “来年春后,再议旧界。”

    秦烈看都没看。

    “没了?”

    使者皱眉。

    “秦将军还要什么?”

    杜弘冷笑:“被掳边民、烧掉的堡寨、死在村里的人,怎么算?”

    赤狼使者脸色也沉下来。

    “打仗各有死伤。若全要算,三部死的人更多。”

    杜弘当场站了起来。

    “那是你们自己送到城下死!”

    “坐下。”

    秦烈开口。

    杜弘咬了咬牙,还是坐回去。

    谢停云把羊皮卷展开。

    上面的条件不算差。

    退兵。

    换俘。

    停战。

    可只管今冬。

    雪一化,照旧能打。

    这叫喘气。

    算不上边安。

    谢停云问:“你们为什么南下?”

    赤狼使者冷笑。

    “谢大人是在审犯人?”

    “算账。”

    “草场不够,冬雪提前,牛羊掉膘。三部若不南下,便有人饿死。”

    黑角掌马官接了一句。

    “你们边军屯堡往北修,我们的冬牧道一年比一年窄。”

    杜弘怒道:“所以你们就来抢?”

    “草原上缺粮,刀比嘴快。”

    “巧了,定北军的刀也快。”

    谢停云抬手:“都先别比刀。”

    他让周行简拿进来一块木板。

    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部这一仗折损多少人。

    损多少马。

    烧多少箭车。

    丢多少辎重。

    一目了然。

    白帐使者脸色很不好看。

    “谢大人是来羞辱我们?”

    “后面还有。”

    木板翻过来。

    是定北关今年的账。

    盐、布、药、茶、粮、皮货、马匹。

    谢停云指着其中几项。

    “你们缺粮、布、盐、药。”

    “我们缺马、皮、牛羊,也缺北地药材。”

    “现在的办法,是你们拿刀来抢,我们拿弩来守。”

    “双方每年死一批人,再把最好的马、最壮的年轻人、最多的粮,全填在边线上。”

    黑角掌马官盯着木板。

    “你想说什么?”

    谢停云拿笔,在定北关北面画了三个圈。

    “开互市。”

    箭楼里静了。

    连秦烈都转头看他。

    白帐使者皱眉。

    “互市?”

    “每月开市,地点放在关外。大胤卖布、茶、盐、药、农具和限量粮食;三部卖马、牛羊、皮货、药材。兵器甲胄铁料禁卖,货物登记过秤,按值纳税。”

    他抬眼。

    “被掳边民,一人不还,市一天不开。”

    最后一句落下。

    三部使者脸色同时变了。

    赤狼使者冷声道:“谢大人把互市当绳子套我们?”

    “你们也可以不来。”

    谢停云语气很平。

    “回去继续养兵。”

    “等明年雪化,再带几万人来撞一次定北关。”

    “如果你们还剩得下那么多马。”

    白帐老千夫长盯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三部会答应?”

    “因为账会答应。”

    谢停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一匹战马养到能上阵要几年,一名骑兵长到能披甲要十几年;一车茶、一车布、一批盐,走商路只需几十日。

    “抢一回看着来得快,死掉的骑兵十年都补不齐。买卖赚得慢,却能年年赚。”

    赤狼使者嗤笑。

    “草原勇士不怕死。”

    谢停云点头。

    “我信。”

    “可他家里的孩子也不怕饿?”

    使者嘴角一僵。

    “勇敢解决不了冬草。”

    “刀也变不出盐。”

    “你们可以继续把最能骑马的人送来关下。”

    谢停云看着他。

    “也可以让他们赶着羊来,换一车布,带着钱回家。”

    箭楼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黑角掌马官最先动。

    他常年管马,也最懂谢停云那句“十年补不回来”。

    “若大胤压价?”

    “双方各立一杆秤,市口再摆公秤。第一年税低些,先让人肯来。”

    顾怀璧低声道:“你又想挂牌子。”

    谢停云道:“看得懂的规矩,才活得久。”

    白帐使者又问:“盐粮也卖?”

    “限量。”

    “为何限?”

    “我来求边安,没准备帮你们养一支更大的军队。”

    这句话太直。

    赤狼使者脸一下黑了。

    秦烈却低头咳了一声。

    像在忍笑。

    谈到这里,白帐使者终于认真起来。

    “那大胤要什么?”

    谢停云竖起四根手指。

    “四条:退旧界百里;十五日内归还边民,死者给名单;互换俘虏与伤员;互市期间,边线三十里不得出现千人以上骑队。”

    赤狼使者冷声道:“赔偿呢?”

    杜弘立即看向谢停云。

    这一条所有边军都在等。

    谢停云却没有急着报银子。

    “烧毁村寨按户折牲畜、马匹赔,百姓旧账由边司另核。军中战损,战场上已经拿回来一部分。”

    使者一怔。

    “为何?”

    谢停云看了一眼秦烈。

    “战场上丢的,大胤在战场上已经拿回来一部分。”

    秦烈嘴角终于扬了一下。

    这话边军爱听。

    有骨头。

    也没把和谈谈成讨饭。

    白帐使者沉默很久。

    “互市之策,你能做主?”

    “不能全做。”

    谢停云答得很干脆。

    “我会上奏朝廷。”

    “那你今日谈什么?”

    “先谈你们值不值得我写这道奏疏。”

    陆小乙在门外小声嘀咕。

    “又是润笔。”

    顾怀璧抬脚把他踢远半步。

    白帐老千夫长忽然笑了。

    “谢大人。”

    “嗯?”

    “阿勒衍说得没错。”

    “哪句?”

    “你最厉害的,确实不只诗。”

    谢停云想了想。

    “这个评价我听着一般。”

    “为什么?”

    “写诗没这么费命。”

    秦烈终于笑出声。

    会谈一直持续到天黑。

    最后,三部使者在临时条款上按下指印。

    十五日停兵。

    退界。

    还民。

    换俘。

    互市之策,各自回去请命。

    使者离开箭楼时,北风正卷着残雪。

    白旗已经收了。

    城门没有再响撞车声。

    谢停云站在城头,看着三骑远去。

    姜照雪不知何时走到身旁。

    “你真觉得互市能换来太平?”

    谢停云摇头。

    “换不来永远。”

    “那还做?”

    “永远太贵。”

    他看着关外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雪原。

    “先换三年。”

    “三年里少死些人,多养些马,多修些堡,多让几个孩子长大。”

    “等三年后再有人想打......”

    谢停云笑了笑。

    “他先得问问那些已经学会赚钱的人,舍不舍得砸自己的饭碗。”

    城下炊烟升起来。

    远处三部使者的马影越来越小。

    一场和谈,让边境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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