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咏物开始前,文台上多了一张长案。

    案上摆满了物件。

    玉如意,青瓷瓶,金丝折扇,端砚,白梅枝。

    每一样都雅。

    雅得像故意不让穷人靠近。

    台下百姓看得眼花。

    陆小乙看得更眼花。

    “公子,那玉如意是不是很值钱?”

    谢停云道:“值。”

    “值多少?”

    “把你卖了也买不起。”

    陆小乙想了想。

    “那我还是看一眼吧。”

    顾怀璧冷冷道:“有出息。”

    陆小乙认真道:“穷人看贵东西,不看白不看。”

    姜照雪唇角微动。

    文台中央,穆青章缓步上前。

    他生得极好,声音也好,连拱手都像一首小令。

    “咏物之道,贵在托意。物不可俗,意不可浅。”

    这话一出,台上许多人点头。

    柳承嗣也笑了。

    他们把“俗”字提前钉出来,就是为了封谢停云的路。

    你若写炊饼、破碗、草鞋,便是俗。

    你若写玉器、梅枝,又未必写得过穆青章。

    穆青章抬手,取起案上玉如意。

    “第一题,玉如意。”

    台下读书人顿时低语。

    玉如意是贵物,适合写清贵、写吉祥、写仕途。

    穆青章显然早有准备。

    他铺纸落笔,几乎不假思索。

    “温玉含春气,玲珑抱月华。”

    “掌中如意在,清梦到天涯。”

    四句写完,不少人喝彩。

    稳,雅,漂亮。

    像一盏雕花灯。

    虽未必照得远,却足够好看。

    何崇礼点头。

    “穆青章此诗,清润。”

    穆青章微笑,看向谢停云。

    “谢兄,请。”

    谢停云没有去拿玉如意。

    他看着长案上那些东西,忽然问:

    “咏物场,能否自择一物?”

    何崇礼皱眉:“场上已有题物。”

    谢停云道:“那便请教谕明示,物分贵贱否?”

    何崇礼一顿。

    若说分贵贱,台下百姓不答应。

    若说不分,谢停云便有路走。

    柳承嗣立刻道:“谢兄莫要胡搅。文会所陈之物,皆经评判择定。”

    谢停云笑道:“也就是说,只有摆上案的,才配入诗?”

    台下百姓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听懂了。

    这不是在说物。

    是在说人。

    何崇礼脸色沉了沉。

    费章忽然开口:“咏物本无定格。若谢生自择一物,亦可。只是须在众目之前,现取现作。”

    柳承嗣眼神一冷。

    穆青章倒笑了。

    “谢兄若执意如此,青章愿见识。”

    谢停云点头。

    他走下文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小乙连忙跟上:“公子,你去哪?”

    “取物。”

    “取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走到台下人群边。

    那里站着一个挑担老人。

    老人原本只是路过,听见文会热闹,便停下看了一会儿。

    他肩上压着一根旧扁担。

    扁担被汗浸得发黑,中间磨出深深的凹痕,两头麻绳已经起毛。

    谢停云在老人面前停下。

    “老人家,借扁担一用。”

    老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脏。”

    谢停云道:“不脏。”

    他伸手,郑重接过那根扁担。

    台上世家子弟顿时哗然。

    “他要咏扁担?”

    “疯了吧!”

    “玉如意不写,写一根挑夫扁担?”

    穆青章笑意淡了些。

    柳承嗣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好。

    你既然自寻俗路,那便别怪众人说你登不得大雅之堂。

    谢停云把扁担放在长案上。

    玉如意光洁无瑕。

    旧扁担乌黑粗糙。

    两者摆在一起,像两个世道忽然撞了脸。

    何崇礼忍着不悦道:“谢停云,你确定以此为题?”

    “确定。”

    “题名?”

    谢停云抬手抚过扁担上那道凹痕。

    “就叫《咏扁担》。”

    台下一片死寂。

    书灵在识海中轻声道:

    “检测到适配语境,可调用咏物结构。”

    谢停云在心里道:“给骨,不给肉。”

    书灵顿了顿。

    “可。”

    下一瞬,咏物诗的骨法涌入脑海。

    起物象,转人事,收意境。

    但血肉,必须是眼前这根扁担。

    是老人肩上的茧。

    是府城街巷里挑水、挑柴、挑米、挑孩子生计的人。

    谢停云提笔。

    第一句落下。

    “一肩霜雨两头家。”

    台下那个挑担老人猛地抬头。

    第二句。

    “左担炊烟右担霞。”

    很多百姓安静了。

    他们忽然觉得,这不像写扁担。

    像写每一个清晨出门、黄昏归家的人。

    谢停云继续写。

    “磨尽青皮犹不语,压弯瘦骨未曾斜。”

    这一句落下,老人眼眶红了。

    他的肩,真的被压弯过。

    他的背,也真的瘦过。

    可他从没觉得自己能被写进诗里。

    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扁担,会和玉如意摆在同一张案上。

    谢停云没有停。

    “莫道粗柴无贵相,曾挑儿女读书花。”

    最后一句如雷落地。

    曾挑儿女读书花。

    台下彻底无声。

    许多百姓的眼睛,一下红了。

    一个妇人捂住嘴。

    她丈夫每日挑货,挣来的钱,一半买米,一半供孩子识字。

    一个年轻书生低下头。

    他父亲就是挑盐担的,肩上常年两道血痕。

    他从前怕人知道。

    怕同窗笑他出身低。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两道血痕不丢人。

    那是把他挑到书桌前的桥。

    陆小乙眼泪掉得最快。

    “公子……”

    顾怀璧也沉默了。

    他生于顾家,从小见过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好的先生。

    他曾以为读书靠的是天分和规矩。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

    有些人的书,不是从书架上取下来的。

    是被一根扁担,从泥里挑出来的。

    姜照雪望着那首诗,眼神很深。

    她想起一路巡查时见过的驿道、农田、市井、船埠。

    想起那些沉默低头的人。

    他们不在奏章里。

    不在文榜上。

    不在世家宴席的诗题里。

    可他们挑着整个天下。

    何崇礼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评语。

    穆青章站在案边,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他的玉如意很美。

    可太轻。

    轻得像一阵香气。

    谢停云的扁担很粗。

    却重。

    重到压住了整座文台。

    费章慢慢起身,走到案前。

    他先看玉如意。

    又看旧扁担。

    最后看向台下那个挑担老人。

    老人慌忙要跪。

    费章抬手拦住。

    “不必跪。”

    他声音有些哑。

    “今日这扁担,站得比许多人高。”

    老人怔住。

    片刻后,他粗糙的手摸了摸眼角。

    “老汉不懂诗。”

    他看向谢停云。

    “可老汉听懂了。”

    一句听懂了,比满台喝彩都重。

    台下忽然有人喊:“好!”

    紧接着,掌声像江潮一样涌起。

    百姓拍手。

    寒门学子拍手。

    连不少府城书生,也慢慢拍手。

    不是因为他们都懂诗。

    而是因为他们忽然看见,原来文章真能把一个低头走路的人扶起来。

    柳承嗣脸色铁青。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算错了。

    他以为谢停云写俗物,就会被雅道排斥。

    可谢停云偏偏把俗物写成了根。

    没有扁担挑米,哪来玉如意把玩?

    没有粗肩挑子,哪来清梦天涯?

    穆青章低声道:“我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台上许多人都听见了。

    何崇礼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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