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黄令旗穿过长街。

    驿卒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旧官靴。

    随后,韩执中从车中走了出来。

    陆小乙愣了半天。

    “韩大人?”

    顾怀璧也微微挑眉。

    从乡试到会试,韩执中护过谢停云的卷,也骂过他的嘴。谁都没想到,皇帝派到青山的钦差会是他。

    韩执中抬头看了一眼县衙。

    门匾仍旧有些歪。

    公示板挤得满墙都是。

    石阶下还摆着十二袋焦麦。

    他只说了一句。

    “很像他的衙门。”

    谢停云拱手:“韩公一路辛苦。”

    “先别套近乎。”

    韩执中看向案边的县印木匣。

    “本官再晚半刻,这方印便到府兵手里了?”

    “府令手续齐全。”

    “你倒守规矩。”

    “主要是打不过府兵。”

    堂外有人笑出声。

    孟崇礼却笑不出来。

    他快步上前行礼。

    “下官青州府通判孟崇礼,拜见钦差大人。青山县近日民情不稳,下官奉府台之命前来暂收县印,以防生变。”

    韩执中道:“圣旨还没读,你先替本官定了谁会生变?”

    孟崇礼额头渗汗。

    “下官不敢。”

    传旨官已经展开黄绫。

    众人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近岁田赋失实、商路多阻、匪患久悬,复有乡契错乱、官仓亏空之报。着遣韩执中为钦差,巡按青州田赋、仓粮、匪案诸事。”

    “所至州县,涉案官吏回避,卷宗就地封存。”

    “青山县令谢停云,暂留原任,协查民田、黑风寨及墨社暗桩案。无钦差手令,不得移印,不得转囚,不得毁撤公示民证。”

    “钦此。”

    最后一句落下,整条长街像被抽空了声音。

    孟崇礼仍跪着。

    赵敬山也跪着。

    那方险些被拿走的县印,就摆在他们眼前。

    韩执中接过圣旨,先递给谢停云。

    “看清了?”

    “看清了。”

    “还交印吗?”

    谢停云把木匣拉回案中。

    “下官一向听朝廷的。”

    陆小乙立刻抱住印匣,动作快得像有人要抢他饭碗。

    孟崇礼抬起头。

    “韩大人,此旨何时离京?下官此前未接府城知会。”

    “你若早接到,青山还能剩下多少卷宗?”

    韩执中一句话,把他问得脸色发白。

    赵敬山缓缓起身。

    他很快恢复平静。

    “钦差查案,赵家自当配合。只是谢大人既为涉争一方,又留任协查,恐怕难免有人议论偏私。”

    韩执中终于看向他。

    “赵敬山?”

    “草民在。”

    “本官入青州后,先走了东路,住过孙家客栈,吃过钱家粮铺的米,也在赵家护路棚交了两次路钱。”

    赵敬山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韩执中继续道:“第二次交钱时,本官的车上挂着青州府勘验牌。”

    “你赵家连府车都收。”

    “规矩很硬。”

    堂外响起压低的笑。

    赵敬山道:“护路棚人多眼杂,或有下人不识官牌。”

    “无妨。”

    “本官已经把识牌的人带来了。”

    他又示意随员抬进三只封匣。

    第一匣装着东路三座护路棚的收钱簿,官车、粮车、药车分别标价。

    第二匣装着青州府近五年退回青山县的田赋申诉。四十三份状纸,批语几乎一模一样:乡约自理,不必再审。

    第三匣只有半本潮湿的运粮账,是钦差先行吏从黑风峡废炭窑里挖出的。上面每月两百石的数目,与山匪口供严丝合缝。

    韩执中拍了拍封匣。

    “本官来青山前,已经查了七日。赵家主放心,朝廷办案也会留凭。”

    韩执中抬手。

    两名钦差卫士押进一个护路棚管事,还有一名赵家外库旧车夫。两人看见赵敬山,腿当场软了一半。

    赵敬山没有再辩。

    他只问:“谢大人何时上的奏?”

    这句话也问出了孟崇礼心里的惊疑。

    青山县对外公文一直走府衙。

    只要谢停云明奏,赵家便能从府里先看到风声。

    可钦差已经离京,他们竟毫不知情。

    谢停云从案后取出一只窄长木匣。

    匣中放着两份密折副本。

    第一份,写于黑风寨石屋发现墨社令牌当夜。

    第二份,写于三日公堂结束之后。

    密折没有经过青州府。

    由姜照雪的巡察急递直送御前。

    赵敬山盯着那两份副本,沉香珠停在指间。

    谢停云道:“赵家主一直在等我向府里告状。”

    “可一把伞若漏了雨,告给伞骨有什么用?”

    孟崇礼脸色一沉。

    “谢知县,你影射府衙包庇豪族?”

    “下官在密折里写得更直。”

    韩执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元佑帝亲手圈过的摘录。

    他念道:

    “青山一县,匪在山中,契在柜中,粮在仓中,官声却在府中。臣每查一处,赵家总能先舍一人;每得一证,府衙总劝缓一日。臣疑县恶有根,府上有荫。若明章先行,恐证死、人逃、火起,故请陛下先遣人,后发声。”

    “陛下在最后八个字旁批了一句。”

    韩执中停了停。

    “准。让他们再走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孟崇礼与赵敬山身上。

    赵家走了这一步。

    府衙也走了这一步。

    一个放火。

    一个夺印。

    恰好走进皇帝已经张开的网里。

    陆小乙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道:“公子,你早知道有人会烧田?”

    “不知道烧哪里。”

    “那你怎么敢等?”

    “网撒早了,只能捞到魏七。”

    谢停云看向赵敬山。

    “多等一步,才知道谁急着替火收尾。”

    赵敬山面上终于没了笑。

    孟崇礼急声道:“钦差大人,下官只是奉府令行事。公文日期错乱,皆是府房书吏所为,下官并不知火案内情。”

    韩执中道:“所以本官暂时没定你的罪。”

    孟崇礼刚松一口气。

    “先停你的职。”

    韩执中把钦差令牌放上案头。

    “孟崇礼及随行府兵留住县驿,未经传唤不得离县。青州府此次府令、赵孙钱三家联状、经手书吏名册,今日午时前全部送来。”

    “魏七仍由巡察司看押。”

    “青山县官印归位。”

    “赵家东庄、外库、田房十二柜加封。赵敬山及族中账房,不得出城。”

    赵敬山沉声道:“钦差只凭两份密折,便要封赵家?”

    “本官凭的东西,比密折多。”

    韩执中看向县衙外。

    “只是今日不念。”

    “为何?”

    “因为谢停云在折中还请了一件事。”

    韩执中把第二份密折翻到末页。

    “凡涉百姓田契、粮价、匪患之证,请公开核验,让青山人知道自己的田如何丢,粮如何贵,山匪如何吃饱。”

    “陛下也准了。”

    他抬头望向满街百姓。

    “明日辰时。”

    “县衙开堂。”

    “赵家的账,一本一本念。”

    长街先是死寂。

    随后,压了数月的声音轰然冲上天。

    赵敬山站在声浪中央,手中最后一颗沉香珠,终于裂开一道细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