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本当定》的纸还热着。

    孟观把册子拆开,摸了摸书脊浆口。

    “最迟昨夜开版。”

    陆小乙头皮都麻了。

    “昨夜?”

    “陛下今日早朝才吐血。”

    顾怀璧看向谢停云。

    “有人昨夜就知道皇帝今日会病。”

    屋里静了一瞬。

    陆小乙咽了口唾沫。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写书的人会算命?”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有。”

    陆小乙眼睛一亮。

    “真有?”

    “现在去大理寺自首,争取算他个从犯。”

    陆小乙老实闭嘴。

    谢停云重新翻开小册。

    这一次,对方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前半篇说元佑帝病势沉重。

    中间说太子“德望已亏,不宜承大统”。

    最后却没有直接写三皇子。

    只写了一句——

    “宗室之中,当择年长、有望、知兵而能安天下者。”

    年长。

    有望。

    知兵。

    差把萧承烬身份证贴封面上了。

    更麻烦的是,宫中真的开始封锁消息。

    午时之后,太医院进出宫门的次数增加了三倍。

    两名御医被直接留宿宫中。

    魏慎奉内廷口谕,取消次日小朝。

    元佑帝也没有再召见任何外臣。

    一切都像病重。

    于是谣言开始疯长。

    申时,京城传皇帝吐血三次。

    酉时,变成不能进食。

    入夜后,甚至有人说宫里已经悄悄准备白绫。

    第二日一早,城中米价涨了十一文。

    南市几家粮铺门口排起长队。

    有人囤米。

    有人换银。

    连棺材铺都莫名其妙多了几笔生意。

    掌柜自己都懵。

    “陛下病重,跟你买棺材有什么关系?”

    客人振振有词。

    “万一乱起来呢?”

    “那你给谁买?”

    “先买着!”

    掌柜沉默半晌。

    “您家真会过日子。”

    谢停云到南市时,正撞上两个粮商临时改价。

    九十六文。

    一百零三文。

    一百一十二文。

    短短一上午,三块木牌换了三次。

    一个老妇抱着米袋站在门口,数了半天铜钱,最后只买得起半斗。

    谢停云脸色沉了下来。

    谣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从宫墙里飘出来时只是几个字。

    落到百姓锅里,就会变成真真切切少掉的半碗饭。

    “把今日各坊粮价全部抄下来。”

    谢停云道。

    陆小乙问:“登报?”

    “登。”

    “宫中病情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只写已知。”

    午后,《民声报》加印号出街。

    头版没有“陛下病危”。

    只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宫中未发病危诏,京师仓粮无缺》

    下面列出京仓存粮、昨日入城粮车数、各坊米价变化。

    最后专门加了一栏。

    “目前可确认:陛下昨日退朝时咳疾发作,今日停小朝。太医院未公布病情,内廷未发大丧、大变之诏。”

    “其余‘三日驾崩’‘宫中备丧’‘禁军将变’等说法,皆无可核来源。”

    报一出,抢米的人少了一些。

    可真正的大浪已经起来。

    午后,承明园侧门开了。

    自封府以来几乎没有露面的三皇子萧承烬,第一次召见宗室。

    名义很好听。

    “问安宫疾。”

    一个时辰后,兵部两名郎中入府。

    再一个时辰,五城兵马司一名副指挥秘密进了承明园后门。

    傍晚,京郊西营换防。

    顾怀璧把一张张名字写到纸上。

    “他动了。”

    谢停云盯着名单。

    “还不够。”

    “这还不够?”

    “这些人只能证明他急。”

    谢停云道:“不能证明他要做什么。”

    顾怀璧皱眉。

    “等他做出来,恐怕便晚了。”

    “所以要逼他多走一步。”

    谢停云取出另一张纸。

    “明日《民声报》,头版空半栏。”

    “空着?”

    “写一句话。”

    他提笔。

    “陛下病情,以宫中正式诏告为准。”

    “储位之议,以祖制与圣旨为准。”

    “任何人若借未经证实的病讯调兵、聚众、逼宫——”

    笔锋一顿。

    “请先想清楚,史书给他留哪两个字。”

    顾怀璧看完,眉梢微扬。

    “你这是拿报纸骂人?”

    “没有姓名。”

    “萧承烬会觉得你在骂他。”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那可能是他自己对号入座比较快。”

    当天夜里。

    这句话贴满京城。

    百姓看的是热闹。

    官员看的是风向。

    三皇子府看见的,却是一根明晃晃戳到门口的手指。

    承明园内,一只茶盏砸得粉碎。

    “谢停云!”

    萧承烬脸色阴沉得可怕。

    堂下跪着三人。

    一个来自兵部。

    一个来自五城兵马司。

    最后一个穿着不起眼的青衣,袖口却绣着一枚极淡的墨纹。

    “殿下。”

    青衣人低声道:“不能再等。”

    “东宫虽被封,太子仍占名分。”

    “陛下一旦醒转,北境证物入案,右侍郎之死再查下去,局势只会越来越坏。”

    萧承烬冷冷道:“父皇还能醒?”

    青衣人没有回答。

    只道:“宫里那边已经确认,今日未进汤药。”

    萧承烬眼神闪了一下。

    “魏慎呢?”

    “守在御前。”

    “禁军?”

    “左卫可用。”

    “右卫?”

    “统领还在观望。”

    萧承烬缓缓起身。

    “那便让他没有观望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

    远处宫城灯火沉沉。

    那把椅子,他已经看了太多年。

    小时候,太傅告诉他嫡长有序。

    后来母族告诉他,有序不等于有命。

    再后来墨社告诉他——

    天下人的笔能写出一个圣人,也能写死一个储君。

    如今他只差最后几步。

    “传话。”

    “明日请宗室再议国本。”

    “西营换防提前。”

    “宫中若有变,第一时间封九门。”

    青衣人迟疑道:“谢停云那边?”

    萧承烬回过头。

    “让他闭嘴。”

    同一时刻。

    寒灯印坊后院。

    陆小乙正蹲在门口吃面。

    一支短箭“夺”地钉在门框上。

    碗掉了。

    面洒了一地。

    陆小乙盯着离自己脑袋不到半尺的箭,整个人僵了三息。

    随后爆发出一声惨叫。

    “公子!”

    “有人不想让我吃夜宵!”

    谢停云冲出来。

    箭上没有毒。

    只绑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

    “勿议宫事。”

    陆小乙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面。

    “他们警告就警告,射我面干什么?”

    顾怀璧拔下短箭。

    “能把箭钉在门框,却不杀人。”

    “是在告诉我们,他们进得来。”

    谢停云看完纸条,忽然笑了。

    “好事。”

    陆小乙震惊。

    “公子,我的面死了。”

    “你还活着。”

    “这也算好事?”

    “说明他们开始急了。”

    谢停云把纸放在灯上烧掉。

    火舌卷过“勿议宫事”四个字。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骑从宫城方向狂奔而来。

    来人翻身下马。

    是魏慎身边的小太监。

    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谢大人。”

    “魏公公请您立刻入宫。”

    谢停云眯起眼。

    “陛下召见?”

    小太监摇头。

    “奴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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