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司黑旗送进中军时,马都被累的口吐白沫了。

    骑手从鞍上翻下来,第一句话便是:

    “京中急变。”

    姜照雪拆信,只看三行,脸色就冷了。

    谢停云接过去。

    第一行。

    兵部右侍郎昨夜死于大理寺暂押房。

    第二行。

    死前留绝笔一封,自认停援后札由他经手。

    第三行。

    绝笔末尾写着——

    “奉东宫密意,先核北境实员,暂缓援军。”

    顾怀璧伸手。

    “原信呢?”

    “巡察司只送了抄件。”

    谢停云盯着“东宫密意”四个字。

    太干净。

    干净得像有人终于替所有脏手找好了一个袖子。

    秦烈看完,一拳砸在桌上。

    “放屁。”

    “援军什么时候停的,我们有驿簿。”

    “太子什么时候下令北进,御前也有起居记注。”

    谢停云道:“所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先别看时辰。”

    顾怀璧立刻听懂。

    “先讲故事。”

    “对。”

    “兵部被封。”

    “右侍郎死。”

    “太子监国。”

    “三件事放在一起,只要有人告诉京城——太子借查案灭口,再拿一封绝笔补上动机。”

    姜照雪道:“证据还没够。”

    “他们会补。”

    话音刚落。

    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只小匣。

    这是刺客身上的物件复核。

    恒丰号银票。

    官驿马钉。

    黑蜡夹板。

    乙字旧牌。

    还有那张拆出的密字纸。

    谢停云一件件看完。

    “秦将军。”

    “说。”

    “我要回京。”

    秦烈连半息都没犹豫。

    “什么时候?”

    “现在。”

    秦烈起身。

    “我给你五百骑。”

    “不要。”

    “嫌少?”

    “嫌多。”

    谢停云把铜牌、密纸与刺客口供副本分成三份。

    “我回京查案,带五百边骑进畿辅,明日就会多一条‘谢停云拥兵逼宫’。”

    秦烈脸色一沉。

    这句话太近了。

    近到他没法当笑话听。

    “那给你五十。”

    “二十。”

    “八十。”

    最后定下四十骑。

    不进京城。

    只护到京畿外。

    刺客由另一队押送,走明路。

    证物分三路。

    巡察司暗线一份。

    军驿一份。

    顾怀璧随身一份。

    同一把刀,绝不能再让人截一次便全断。

    谢停云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互市账。

    秦烈额角一跳。

    “你都要回京了,还看?”

    “第二日市税。”

    “死不了。”

    “互市可能死。”

    谢停云把账推过去。

    “今日刺杀后还能重开,明日才真正要紧。”

    “市规别改。”

    “公秤别撤。”

    “刺客归刺客,三部商人归三部商人。”

    秦烈冷声道:“这点用你教?”

    谢停云笑了。

    “那我走得放心些。”

    秦烈骂道:“滚快点。”

    姜照雪已经换了骑装。

    谢停云看她。

    “你也走?”

    “送你到白河驿。”

    “北境这边——”

    “秦将军会守城。”

    姜照雪看向关外互市。

    “我先送你出最乱的一段路。”

    “后面的事,到了驿站再说。”

    谢停云没有多问。

    午后,四十骑出南门。

    来的时候,谢停云带着粮车。

    一辆接一辆。

    走得慢。

    回去时只带人、证物和几匹换乘马。

    快得像身后有火。

    陆小乙骑出五十里后,终于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到底在赶路,还是被路赶?”

    顾怀璧道:“少说一句,能省半口气。”

    陆小乙立刻闭嘴。

    这一次,他连给自家公子扬名都顾不上了。

    石峡。

    西站。

    白河驿。

    一路曾经被他们查过的粮路反着从脚下掠过去。

    谢停云却没睡。

    巡察司的第一封信太短。

    越短,说明京里越没空写。

    第三日清晨。

    一行人刚到白河驿。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马铃。

    三长一短。

    巡察司。

    姜照雪勒马回身。

    来骑几乎是滚下马背。

    “郡主!”

    “京城第二急报!”

    这次有七页。

    第一页,是兵部右侍郎绝笔全文。

    第二页,是从其宅中搜出的所谓“东宫密札”。

    第三页开始,全是京城这两日的动静。

    谢停云先看密札。

    纸是真的东宫纸。

    印也是真的东宫属官小印。

    连字迹,都像东宫詹事。

    内容只有几行。

    “北境兵额浮虚,军粮旧弊未清。援军若轻进,恐徒耗国帑。可令暂驻平州,待谢御史抵关核实,再议进止。”

    陆小乙看得手心发凉。

    “写得像真的。”

    “因为大半都是真的话。”

    谢停云道。

    太子确实问过北境实员。

    确实关心军粮旧弊。

    也确实让他去查真数。

    有人把三件真事缝在一起。

    中间塞进一句假的。

    “可令暂驻平州。”

    一封足以误军的密札,就有了骨头。

    顾怀璧迅速往后看。

    “京中已经有人传抄《东宫误边疏》。”

    “六名御史请太子暂交监国权。”

    “兵部被查官员中,有两人改口,说后札曾得东宫默许。”

    姜照雪问:“陛下呢?”

    信使喘着气。

    “陛下未定太子之罪。”

    “但为避嫌,已命太子暂还监国之权。”

    “东宫外增了禁军。”

    陆小乙脸色变了。

    “这是禁足?”

    “旨意写的是静候核问。”

    顾怀璧声音很冷。

    “门外有禁军,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风从官道上卷过。

    谢停云一页页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巡察司密注。

    “京中书局今晨同时出现十二种东宫误边小册,版式不同,纸源却有三处与墨社旧局相合。”

    夺嫡文局。

    起笔了。

    刺客在北境杀他。

    书局在京城杀太子的名。

    两边用的是同一个时辰。

    谢停云忽然问信使:

    “东宫密札原件,现在谁手里?”

    “大理寺封存。”

    “谁碰过?”

    “尚在查。”

    “兵部右侍郎尸身呢?”

    “仵作已验,巡察司也留了人。”

    “绝笔用的什么纸?”

    信使一愣。

    “不知。”

    谢停云把信重新折好。

    “传回去。”

    “原纸、原墨、封泥、折痕,一个都别动。”

    “右侍郎死前吃过什么、见过谁、谁送的纸笔,全查。”

    陆小乙怔住。

    “公子,您已经知道信是假的?”

    “我只知道它出现得太合时辰。”

    谢停云翻身上马。

    “真假回京看原件。”

    顾怀璧也上马。

    “离京还有九百多里。”

    谢停云握紧缰绳。

    “那就少说九百里废话。”

    陆小乙刚爬上马,闻言差点哭出来。

    “公子,我现在一句都不想说。”

    姜照雪看了谢停云一眼。

    没有劝他慢。

    这一回,京城确实等不起。

    谢停云抬头望向南方。

    北境有人拿刀杀他。

    没杀成。

    于是京里的人换回了最熟的兵器。

    纸。

    墨。

    一封假札。

    十二家书局。

    再加一个死人。

    他们想把太子钉进自己教过他的那些话里。

    谢停云忽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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