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应该是昨天。

    他站在县学墙外,听全城人喊谢公子好。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虽然只是书童,但离“天下第一书童”也只差一个正式封号。

    可现在,他趴在柳家后巷的柴草堆里,鼻子前面是一只不知道死了几天的老鼠。

    陆小乙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风光都是公子的。

    苦活才是书童的。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谢停云在街角看见陈三后,并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只是看了陆小乙一眼。

    陆小乙当时热血上头,拍着胸脯说:“公子放心,我跟人最拿手!”

    谢停云问:“你确定?”

    陆小乙说:“我小时候偷看隔壁大娘藏炊饼,从没被发现。”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叮嘱一句。

    “只听,不动。只看,不拿。发现不对,立刻跑。”

    陆小乙点头点得像啄米鸡。

    然后他就跟丢了。

    准确地说,不是跟丢。

    是陈三进了柳家后门,陆小乙进不去。

    他绕着柳府转了半圈,终于在后巷发现一处堆柴的矮墙。

    矮墙旁边有个狗洞。

    陆小乙看着狗洞,陷入沉思。

    读书人的书童,钻狗洞是不是不太体面?

    可转念一想,他也不是读书人。

    于是他钻了。

    钻到一半,被卡住了。

    幸好柳家后厨有人倒泔水,恶臭一来,陆小乙硬生生爆发潜力,像一条受惊的泥鳅滑进墙内。

    现在,他趴在柴草堆里,整个人既不体面,也不干净。

    但他听见了声音。

    柴房另一头,有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声音陆小乙认得。

    陈三。

    另一个声音尖细,是柳安。

    柳安压低嗓子,怒道:“谁让你去县学的?”

    陈三声音发抖:“小人只是去探探风声。谢停云今日去了县学,问三个月前的旧案抄录。小人怕后库那边……”

    “怕什么?”

    柳安冷笑。

    “当年的事早已处置干净。”

    陈三急道:“可潘执事那边只是压住了复籍。谢停云若真咬着旧卷不放,万一查到……”

    柳安声音骤冷。

    “你想说什么?”

    陈三立刻闭嘴。

    柴草堆里的陆小乙眼睛瞪圆。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他虽然脑子不算快,但跟着谢停云久了,也学会了一个简单判断。

    凡是别人说“处置干净”的事,通常都很脏。

    柳安沉默片刻,声音更低。

    “公子已经吩咐,旧案不能再起。后库那份抄录若还在,今晚便让人取出来烧了。”

    陈三急声道:“不能烧!”

    陆小乙差点叫出声。

    柳安也愣了。

    “你说什么?”

    陈三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道:“小人是说,现在烧反而显眼。谢停云今日刚放了话,明日还要去看。若今夜后库失火,所有人都会怀疑柳家。”

    柳安阴恻恻道:“你倒是聪明。”

    陈三扑通一声跪下。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怕连累公子。”

    陆小乙听得心脏怦怦跳。

    他小心翼翼扒拉开一根柴,想看清两人的脸。

    结果柴堆里那只死老鼠被他碰了一下。

    “啪嗒。”

    老鼠掉到了地上。

    空气瞬间安静。

    陆小乙浑身僵住。

    柳安厉声道:“谁?”

    脚步逼近。

    陆小乙脑子一片空白。

    跑?

    怎么跑?

    钻狗洞?

    他刚才进来都差点卡死,现在慌着出去,怕不是要卡成柳家后墙上的人形门神。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紧接着,一只黑猫从柴堆后蹿了出去,叼起死老鼠,飞快跑远。

    柳安停下脚步。

    陈三松了口气,连忙道:“是野猫。”

    柳安骂了一句晦气,又退回去。

    陆小乙差点当场给那只猫磕头。

    从今日起,它就是陆家的救命恩猫。

    柳安压低声音继续道:“烧卷不妥,那便换个法子。”

    陈三问:“什么法子?”

    “明日谢停云若要看,就让他看。”

    “让他看?”

    “看一份该看的。”

    陆小乙心里一跳。

    柳安慢慢道:“当年能换一次,如今便能再换一次。”

    陈三声音都变了。

    “可后库有县学封条,主簿也不是咱们的人。”

    “主簿不是,库吏是。”

    柳安道:“今晚三更,库吏会开后门。你把那份旧案抄录拿出来,交给我。公子已备好另一份,纸色、墨色、印泥,足以乱真。”

    陈三颤声道:“三个月前那张真卷呢?”

    柳安冷笑。

    “你问得太多了。”

    陈三立刻不敢说话。

    可陆小乙听见了。

    真卷。

    那张真卷。

    他心里炸开一团火。

    原来真有真卷!

    原来公子真的不是偷诗!

    他太激动,脚下不小心一滑。

    柴草堆微微一晃。

    这一次,柳安没有被猫骗过去。

    “柴堆里有人!”

    陆小乙头皮一炸,转身就跑。

    他从柴堆后窜出去,像一只刚从锅边逃命的耗子。

    “站住!”

    柳家仆从立刻追来。

    陆小乙慌不择路,冲进后厨。

    一个厨娘正端着热汤出来,被他吓得尖叫。

    陆小乙一低头,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

    热汤泼了一地,后面两个仆从脚下一滑,摔成一团。

    陆小乙边跑边喊:“对不住!汤钱找我家公子!”

    喊完他又想起谢家没钱。

    于是补了一句:“先记账!”

    柳安气得脸都青了。

    “抓住他!”

    陆小乙冲到后墙边,看见那个狗洞,心里一凉。

    来时它像生门。

    现在它像刑具。

    可身后脚步越来越近,他已经没得选。

    陆小乙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狗洞里一扑。

    然后,卡住了。

    上半身在外,下半身在内。

    他拼命蹬腿。

    “救命啊!”

    柳家仆从已经追到墙内,一把抓住他的脚。

    陆小乙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墙外有人淡淡道:“别动。”

    是谢停云。

    陆小乙差点哭出来。

    “公子!”

    谢停云站在墙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他看了一眼卡在洞里的陆小乙,又看了一眼墙内抓脚的仆从。

    “你们柳家真有意思。”

    “连狗洞都要抢人?”

    墙内仆从一愣。

    谢停云不急不缓道:“小乙,吸气。”

    陆小乙立刻吸气。

    谢停云把竹竿往他腰带上一钩,用力一拽。

    “噗通!”

    陆小乙终于从狗洞里滚出来,摔在地上,满脸灰土,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

    墙内柳安冲到洞口,正好对上谢停云的眼睛。

    谢停云笑了笑。

    “柳管事,晚上好。”

    柳安脸色大变。

    “谢停云!”

    谢停云扶起陆小乙,语气很平静。

    “别这么激动。”

    “你们聊得挺热闹,我家小乙只是路过狗洞,听了几句。”

    陆小乙急忙点头。

    “对,路过。”

    谢停云看他一身柴灰和泔水味。

    “路得挺曲折。”

    柳安咬牙道:“你们私闯柳府,我可以报官。”

    谢停云道:“好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好去县衙说说,三更、后库、库吏、换卷,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柳安的脸瞬间白了。

    陆小乙也顾不上疼,连忙凑到谢停云耳边,把听到的话飞快说了一遍。

    谢停云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当年能换一次。

    如今便能再换一次。

    这句话,已经够了。

    他看向柳府高墙。

    墙很高。

    高得像世家给寒门修的一道天堑。

    可再高的墙,也挡不住从狗洞里漏出来的脏话。

    谢停云扶着陆小乙转身。

    “走。”

    陆小乙喘着气问:“公子,去哪?”

    谢停云看向县学方向。

    “三更之前,去后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