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停云是被院外的鸡叫和张婶的嗓门一起吵醒的。

    前者尚算正常。

    后者杀伤力更大。

    “谢家小子!”

    “听说你今日要斗顾怀璧?”

    谢停云睁开眼,盯着屋梁沉默了三个呼吸。

    很好。

    昨夜陆小乙那一嗓子,果然没有辜负书灵的评价。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大概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

    榻边,陆小乙抱着一捆柴蹲着,眼神清澈,表情无辜。

    “公子,我昨夜想了一夜。”

    谢停云坐起身。

    “想明白自己错了?”

    “想明白了。”

    陆小乙认真点头。

    “我以后喊之前,先问问你要不要押韵。”

    谢停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洗脸。”

    “哦。”

    陆小乙抱着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公子,若张婶问顾怀璧是不是不如你,我怎么答?”

    谢停云平静道:“你就说,我什么都没说。”

    陆小乙立刻懂了。

    “公子高明!什么都没说,便是什么都能说!”

    谢停云第一次意识到,教育事业任重道远。

    谢母听见动静,也醒了。

    她气色比昨日稍好些,却仍旧虚弱。看见谢停云要出门,便低声问:“今日还去酒楼?”

    “先不去。”

    谢停云把昨夜写好的几张账目收进袖中。

    “先去县学看看风向。”

    “县学?”

    谢母怔了一下。

    那里是临安县读书人最爱聚的地方。

    自从谢停云被除名后,谢家母子便再没提过这两个字。

    谢停云笑了笑。

    “娘放心,我不是去受气。”

    他顿了顿。

    “我是去看看,谁想给我送气受。”

    谢母忍不住叹气。

    她总觉得儿子这张嘴,比他的病还难治。

    早饭是半碗粥,两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

    陆小乙吃得很珍惜,咬一口饼,喝一口水,再咬一口,像在对付一块传世古碑。

    谢停云看不下去,把自己的半块递过去。

    陆小乙眼睛一亮,又立刻摇头。

    “公子要读书,公子吃。”

    “我吃这个牙疼。”

    “那我替公子疼。”

    谢停云把饼塞给他。

    “少废话。”

    陆小乙捧着饼,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两人刚出巷子,就发现今日的临安县有点不对。

    卖炊饼的摊前,两个书生正在争。

    “顾公子是什么人物?江南第一才子!谢停云再有半首诗,也不过侥幸。”

    “侥幸能把王三嘴问得当场掉银子?”

    “那是嘴皮子利,不是才学。”

    “嘴皮子也是皮,柳公子怎么没皮成这样?”

    旁边卖菜的大娘听得入迷,菜叶都忘了称。

    谢停云从旁经过,几人齐刷刷闭嘴。

    下一瞬,又齐刷刷看他。

    陆小乙顿时挺胸。

    谢停云一把按住他的后领。

    “低调。”

    陆小乙压低嗓子。

    “我懂。”

    然后他用只有半条街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家公子今日不便发表意见。”

    谢停云手指一紧。

    陆小乙差点被勒得吐出半块饼。

    街上顿时笑成一片。

    笑声里,昨日那些讥讽少了不少,更多的是新鲜和看热闹的兴奋。

    谢停云心里有数。

    他的名声还没洗白。

    但已经从“偷诗废物”,变成了“可能会咬人的偷诗废物”。

    这在舆论场上,算重大升级。

    走到县学前街时,人更多了。

    县学门口那面青砖墙下,围着三四层读书人。

    墙上新贴了一张黄榜。

    榜纸极长,朱砂点题,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重开诗会。

    陆小乙个子矮,挤了半天没挤进去,急得抓耳挠腮。

    谢停云正要上前,旁边忽然有个熟人声音响起。

    “谢公子来了?”

    王屠户扛着半扇猪肉站在不远处,腰间别着剔骨刀,笑得满脸横肉。

    读书人们本想皱眉,一看那刀,默默让开了路。

    谢停云看着他。

    “王三哥也来看榜?”

    “我看不懂。”

    王屠户很坦然。

    “但我听说今日有热闹,又听说热闹里有你,便顺路来看看。”

    说完,他冲人群一瞪眼。

    “都挤什么?让谢公子看。他看完了,我等着听明白话。”

    读书人们脸色复杂。

    一个被县学除名的落魄书生,竟要靠屠户开路看诗会榜。

    这画面很不文雅。

    但很有效。

    谢停云走到榜前。

    黄榜上写得很清楚。

    三日之后,临安县县学设诗会,广邀县中士子。

    诗会分三题,取一名魁首。

    魁首可由县学举荐,重入白鹿书院候选名籍。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凡有旧名污者,若能诗才服众,亦可请复文籍。

    陆小乙念不全,却认出了“谢”字。

    “公子!这是不是给你开的?”

    谢停云没说话。

    确实像。

    但天下没有白捡的台阶。

    尤其是别人递过来的台阶,底下往往挖着坑。

    周围已经有人议论起来。

    “旧名污者,说的不就是谢停云?”

    “他若赢了,真能回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又不是县学开的。县学举荐,最多给个机会。”

    “机会也够了。他如今最缺的,不就是一个重新登台的机会?”

    谢停云看着那张榜,眼神渐深。

    书库里,书灵忽然道:“检测到文名突破节点。”

    “说人话。”

    “这场诗会,赢则文名转正。输则前期努力归零。”

    谢停云在心里道:“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像催债。”

    书灵:“客观陈述。”

    陆小乙却已经兴奋得不行。

    “公子,咱们去!”

    “你又懂了?”

    “我不懂诗,可我懂吵架。”

    陆小乙指着榜。

    “他们把门开了一条缝,就是想让你钻。你若不钻,他们说你怕。你若钻进去,他们肯定想关门夹你。”

    谢停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陆小乙摸摸鼻子。

    “我小时候钻狗洞就是这样。恶狗先让你进半截,再咬屁股。”

    王屠户深以为然。

    “这话糙,但在理。”

    谢停云笑了。

    “既然知道是狗洞,还钻?”

    陆小乙咧嘴。

    “那要看洞后头有什么。”

    谢停云抬眼看向黄榜最上方。

    重入书院。

    恢复文籍。

    洗掉污名的第一块踏脚石。

    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炭笔,在报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停云。

    三字落下,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县学前街像被一滴热油泼进冷水。

    “他真报了!”

    “谢半首要参加诗会!”

    “快去告诉顾公子!”

    陆小乙也激动得跳起来。

    “我家公子报名了!”

    谢停云转头看他。

    陆小乙立刻捂嘴。

    可已经晚了。

    巷口张婶提着菜篮拔腿就跑,速度快得不像卖菜,像报捷。

    谢停云看着满街沸腾,心中反倒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榜上的名字。

    三日后。

    诗会。

    这一次,不是卖诗换药。

    也不是茶馆拆谣。

    而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正面站上文坛的台。

    书灵淡淡道:“建议宿主准备诗作。”

    谢停云笑了笑。

    “准备?”

    他看向县学门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书生。

    “有人已经替我准备好戏台了。”

    “我只需上去,把戏唱崩。”

    “而且要唱得所有人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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