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落笔很慢。

    不是因为想不出。

    而是那支秃笔写到第三场,已经有些分叉。

    笔毛拖着墨,在纸上拉出细细的痕。

    像灶房烟火,熏过纸面。

    堂中没人催。

    连最爱起哄的百姓,也下意识安静下来。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首写猪肉的诗。

    这事若放在昨日,说出去能被人笑掉牙。

    毕竟诗会这种地方,向来是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的地盘。

    穷人的锅,屠户的案,厨娘的铲,都只能站在门外。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谢停云坐在灶房旁,把寒门灯火写亮了。

    他写猪肉,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

    柳承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不信。

    这题绝无可能写好。

    猪肉腥膻,明月清冷。

    一个在案板,一个在天上。

    强行相连,只会不伦不类。

    顾怀璧却没有再轻慢。

    他看见谢停云下笔前,神情变得极静。

    那不是临场慌乱。

    更不是背诵旧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像这个人真的从猪肉里看见了月亮。

    第一句成了。

    周老低头看去。

    “肉案新刀映月明。”

    他眉头微动。

    这句若换别人写,八成会把肉案写得腥气扑鼻。

    可谢停云只写刀上月光。

    刀是俗物。

    月是雅物。

    俗物一映雅光,题中最难的两端竟被轻轻扣在一起。

    不俗。

    也不硬。

    屠户案上的新刀,反着天上月光。

    猪肉与明月,竟在第一句便接住了。

    第二句落下。

    “半斤肥瘦入锅声。”

    墙外王屠户眼睛一亮。

    “这句好!半斤肥瘦,最香!”

    旁边卖菜大娘瞪他:“闭嘴,听!”

    王屠户立刻闭嘴。

    可他嘴闭上了,眼睛却更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案上每日切来切去的肥瘦肉,也不只是铜钱和秤砣。

    那是一户人家回去后锅里能不能响的声音。

    第三句。

    “朱门醉把银盘满。”

    柳承嗣脸色微变。

    第四句。

    “陋巷分来稚子惊。”

    堂外忽然有人鼻子一酸。

    一个脚夫低声道:“我家娃过年见肉,也是这眼神。”

    诗还没完。

    谢停云笔锋转下。

    “莫笑油烟污诗骨。”

    这句一出,顾怀璧猛地抬头。

    莫笑油烟污诗骨。

    这是对他的回应。

    也是对整个堂上嫌俗之人的回应。

    你们说庖厨腥膻不入诗。

    可诗若连油烟都装不下,又凭什么说装得下天下?

    谢停云写下最后一句。

    “团圆原在灶灯生。”

    整首诗成。

    肉案新刀映月明,半斤肥瘦入锅声。

    朱门醉把银盘满,陋巷分来稚子惊。

    莫笑油烟污诗骨,团圆原在灶灯生。

    六句。

    不是正格律诗。

    可有些诗从来不是先被尺子量出来的。

    它先被人听见,先被人记住,先让某个卖肉的屠户和某个烧火的厨娘觉得:原来我也在诗里。

    这便够了。

    不是正格律诗。

    甚至有些像民间长短句。

    可它一落在纸上,便像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直接撞进人心口。

    堂中那些才子原本等着笑。

    此刻却笑不出来了。

    他们写月,写的是桂影、霜华、玉轮、清辉。

    谢停云写月,写的是案板上一把刀,是锅里半斤肉,是孩子看见肉时忽然睁大的眼。

    这月不在天上。

    在灶灯里。

    在一家人围着锅的热气里。

    在穷人一年到头最盼的那一顿团圆饭里。

    姜照雪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停住。

    她出这个题,本是试探。

    试探谢停云到底只是会用寒门煽情,还是当真能把目光落到百姓身上。

    如今答案摆在纸上。

    他看见了。

    而且看得很深。

    周老许久没说话。

    县学教谕张了张口,想说这诗不合正格。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他此刻挑格律,墙外那些百姓恐怕能把县学门槛踩断。

    因为他们听懂了。

    诗会开到现在,前面那么多清词雅句,百姓大多只是跟着叫好。

    可这一首,他们是真的听懂了。

    王屠户忽然抹了一把脸。

    “他娘的,老子卖了半辈子肉,头一次觉得自己摊子也能照月亮。”

    卖菜大娘眼眶发红。

    “我家小孙子上回吃肉,也是这样,捧着碗不肯撒手。”

    墙外一个寒门学子喃喃道:“莫笑油烟污诗骨……”

    他忽然抬头。

    “这才是诗骨!”

    下一刻,墙外掌声炸开。

    比《寒门灯火》时更大。

    因为这一回,不只是寒门学子懂。

    脚夫懂。

    屠户懂。

    厨娘懂。

    卖菜的大娘懂。

    就连趴在墙头偷听的小孩子,也听懂了半斤肥瘦入锅声。

    “好!”

    “谢公子写得好!”

    “谁说猪肉不能入诗?”

    “以后我家年夜饭,就念这句!”

    陆小乙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口就要喊。

    谢停云头也不回。

    “想清楚再喊。”

    陆小乙硬生生憋住,憋得脖子都粗了。

    最后他举起拳头,喊出一句。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会写肉!”

    谢停云:“……”

    墙外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差点把县学屋顶掀翻。

    顾怀璧低头看着那首诗,脸色仍有些青。

    可这青色,已经不是不服。

    是被人一巴掌拍醒后的难堪。

    他忽然想起姜照雪方才那句话。

    明月人人可见,猪肉未必人人吃得起。

    他自幼锦衣玉食,写孤鹤入云,写残砚生花,写青云高洁。

    可他从未想过,半斤猪肉,也能是一户人家的明月。

    顾怀璧慢慢拱手。

    “这一题,我亦不如。”

    柳承嗣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评判席,声音发冷。

    “周公,此诗不合格律。”

    周老抬眼看他。

    “诗先有情,再论格律。”

    “可诗会有规矩。”

    谢停云忽然笑了。

    “柳公子,方才要求怪题的是你,嫌题俗的是你,如今诗成了,嫌不合格律的还是你。”

    他停了停。

    “你家规矩是水做的吗?哪里低往哪里流。”

    墙外百姓顿时笑骂一片。

    柳承嗣脸色青白交错。

    他终于意识到,谢停云最可怕的不是会作诗。

    而是他能把那些原本不被文坛看见的人,都拉到诗里站着。

    一旦这些人开始为他叫好,柳家再想把他按回“偷诗废才”的泥里,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老缓缓拿起那张诗稿。

    他看向堂外沸腾的人群,又看向灶房旁那个粗布妇人。

    妇人眼眶通红,手里还握着锅铲。

    周老忽然叹息。

    “老夫读诗半生,今日方知,烟火亦有月光。”

    他转身,望向评判席众人。

    “此题,谢停云胜。”

    堂外掌声再起。

    这一次,掌声里没有谁带头。

    它像灶膛里的火,先是一点,然后一片,最后把整座县学都烘得发烫。

    连几个原本站在柳承嗣身边的才子,也下意识拍了两下,拍完才脸色尴尬地把手藏回袖中。

    姜照雪轻轻合上折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而谢停云脑海中,书灵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检测到民心共鸣。”

    “文名提升。”

    “文德值,一点。”

    谢停云眉梢微动。

    才一点?

    书灵面无表情。

    “宿主只是写肉,并未请大家吃肉。”

    谢停云:“……”

    行。

    这书库不仅抠门,还很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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