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府城别院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文会前夕。

    顾怀璧在院中练字。

    一笔一画,规矩森严,像把整座府城的傲气都压进了纸里。

    陆小乙蹲在旁边啃炊饼。

    咔嚓。

    顾怀璧手腕一顿。

    陆小乙立刻停下。

    等顾怀璧继续落笔。

    咔嚓。

    顾怀璧抬头。

    陆小乙把炊饼藏到身后,满脸无辜。

    “顾公子,我嚼得很小声。”

    顾怀璧冷声道:“你的小声,隔壁衙门都能听见。”

    谢停云刚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不错。”

    顾怀璧皱眉:“什么不错?”

    “你已经能精准吐槽陆小乙了。”

    陆小乙委屈道:“公子,这是夸吗?”

    “算。”

    “那我谢谢他?”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

    “谢停云。”

    “嗯?”

    “今日文会第一场,对联。”

    谢停云点头:“知道。”

    顾怀璧走到石桌旁,压低声音。

    “陆玄圭会出手。”

    “陆十九?”

    “你听过?”

    “昨晚姜兄说的。”

    姜照雪昨夜并未久留,只丢下一句“陆玄圭极擅回环联、同音联、叠字联”,便出门了。

    到现在还未回来。

    顾怀璧道:“陆玄圭不喜虚名,但极爱胜负。府城灯会时,他曾连破十九副绝联,最后一联连费章都称难得。”

    谢停云笑道:“顾兄这是在提醒我?”

    顾怀璧脸色一冷。

    “我是怕你输得太难看,连累白鹿书院。”

    “懂。”

    谢停云点头。

    “嘴硬型赛前情报。”

    顾怀璧:“……”

    他迟早要被谢停云气得提前白头。

    不过顾怀璧还是继续道:

    “柳承嗣真正想对付你的,不是第一场。”

    “而是让你从第一场开始失态。”

    “你越喜欢以百姓、市井入文,他们越会逼你写高处的题。”

    “若你写俗,他们说你不雅。”

    “若你写雅,他们说你背弃寒门。”

    谢停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倒有意思。”

    陆小乙愤愤道:“这不是怎么写都不对?”

    顾怀璧看向他。

    “文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让你怎么写都不对。”

    陆小乙愣了愣。

    他忽然觉得,读书人的架,比市井泼皮的拳头还阴。

    拳头来了还能躲。

    架子压下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谢停云抿了口茶。

    “那就不按他们的写法写。”

    顾怀璧道:“说得容易。”

    “确实容易。”

    谢停云放下茶盏。

    “因为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题是他们出的。”

    “但意思,可以是我写的。”

    顾怀璧沉默了片刻。

    他想反驳。

    却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谢停云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寒门被人写成穷酸,他写成灯。

    破碗被人写成笑料,他写成饥肠。

    义卖被人骂卖艺,他写成窗前。

    同样一个题,到谢停云笔下,总会变成另一把刀。

    正在此时,院门被推开。

    姜照雪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清晨冷雾,袖口有一点灰,眼神却很亮。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姜兄昨夜赏月去了?”

    姜照雪淡淡道:“看人。”

    “看谁?”

    “看想看你死的人。”

    陆小乙瞬间不啃饼了。

    顾怀璧也看了过去。

    姜照雪将一张小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穆青章。

    陆玄圭。

    崔衡。

    谢停云扫了一眼。

    “昨晚望江楼雅间?”

    姜照雪点头。

    “柳承嗣邀他们设局。第一场对联陆玄圭压你,第二场咏物穆青章压你,第三场文章崔衡收网。”

    顾怀璧脸色一沉:“第三场不是今日?”

    “今日只比两场。”

    姜照雪道:“但他们已开始布第三场的势。若前两场你锋芒太盛,第三场便以‘狂悖离经’压你。若你前两场收着,便说你不过如此。”

    陆小乙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怎么这么闲?”

    谢停云道:“因为正事做不好的人,最擅长做局。”

    姜照雪又取出一枚很小的黑色纸角。

    纸角上有墨滴状暗纹。

    顾怀璧神色微变。

    “这是……”

    谢停云眼神也沉了。

    这个墨滴暗纹,他在白鹿书院藏书楼残卷上见过。

    也在饭堂账册里见过。

    墨社。

    姜照雪道:“望江楼后巷,有人给柳承嗣送过密信。信被烧了,只剩这角。”

    陆小乙压低声音:“柳承嗣跟墨社真有关系?”

    谢停云没立刻回答。

    柳承嗣也许只是被利用。

    也许是主动投靠。

    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府城文会不是单纯打脸局。

    它背后,有人想试他的底。

    甚至想断他的名。

    顾怀璧缓缓道:“你今日更要小心。”

    谢停云看着那枚纸角,忽然笑了一下。

    “小心自然要小心。”

    “但人家台子都搭好了,不上去唱两句,多不礼貌。”

    姜照雪看他。

    “你准备如何?”

    谢停云伸手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先破其雅。”

    顾怀璧皱眉:“何意?”

    谢停云又写。

    “再夺其众。”

    姜照雪眼神一动。

    谢停云把笔放下。

    “他们想用高雅把我架起来。”

    “那我就让所有人看见,高雅若不落地,便只是楼上的风。”

    “风吹得再好听。”

    “也吹不饱一碗粥。”

    午后,府城文会正式开场。

    地点设在望江楼外的临江文台。

    台上彩棚高搭,评判席居中。

    台下围满百姓。

    府城百姓比临安县更见过世面,听说白鹿书院那个“寒门文妖”来了,一个个早早占了位置。

    “哪个是谢停云?”

    “穿旧青衫那个?”

    “看着不像妖啊。”

    “妖哪有写脸上的?你没听说,他一张嘴能把人气成内伤。”

    陆小乙听得很满意。

    “公子,你在府城也有传说了。”

    谢停云道:“听起来不像好传说。”

    “传说嘛,先有就行。”

    顾怀璧冷冷道:“闭嘴。”

    陆小乙立刻闭嘴。

    文台上,柳承嗣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风度极佳。

    若不看眼底那点阴沉,确实像个温润才子。

    “谢兄。”

    他拱手微笑。

    “昨夜邀你小叙,未能得见,甚憾。”

    谢停云回礼。

    “不憾。”

    柳承嗣笑容一僵。

    谢停云认真道:“昨夜我睡得很好。”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笑。

    柳承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火气。

    “今日文会,愿谢兄不吝赐教。”

    谢停云点头。

    “好说。”

    “毕竟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求打,我也不好拒绝。”

    台下一片哗然。

    陆小乙眼睛发亮。

    来了。

    熟悉的味道来了。

    评判席上,府学教谕何崇礼脸色微沉。

    “文会重礼,诸生慎言。”

    谢停云拱手。

    “学生谨记。”

    话是谨记。

    脸上却写着下次还敢。

    锣声响起。

    第一场,对联。

    陆玄圭缓缓起身,目光隔着半座文台,落在谢停云身上。

    “久闻谢兄急才无双。”

    “今日第一联,陆某愿请谢兄先试。”

    他手中纸卷展开。

    风从江面吹来。

    上联随之亮在众人眼前。

    “白鹿衔书归白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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