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县衙在城东。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只耳朵,一尊鼻尖被雨水磨得发亮。

    谢停云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沉默了片刻。

    陆小乙也抬头看。

    “公子,这镜子挂得挺高。”

    “嗯。”

    “能照到柳家吗?”

    谢停云看他一眼。

    “照不到。”

    陆小乙失望。

    谢停云道:“所以我们来帮它擦一擦。”

    秦守拙抱着书箱,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比县衙墙灰还白。

    他一路都没说话。

    那封旧信交出去,便等于把三个月的沉默撕开。对谢停云来说,这是证据;对秦守拙来说,这是半条命。

    姜照雪没有上前,只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

    灰衣护卫站在她身后,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

    陆小乙小声问:“姜公子不进去?”

    谢停云道:“他在看。”

    “看什么?”

    “看这县衙,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

    陆小乙似懂非懂。

    谢停云走上台阶,抬手击鼓。

    咚!

    鼓声很沉。

    衙门口原本打瞌睡的皂隶吓了一跳,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

    “谁?谁击鼓?”

    “临安县民谢停云,状告白鹿别院旧卷被换,柳氏伪造诗稿,致我蒙冤除籍。”

    一句话落下,皂隶脸色变了。

    谢停云这三个字,最近在临安县比午市的炊饼还热。

    前两日还是偷诗废才,转眼诗会魁首,又查县学后库,还救了秦老秀才。

    如今竟然敲鼓告柳家。

    这热闹大了。

    没多会儿,县衙外便围了一圈人。

    王屠户扛着肉刀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

    陆小乙看见他,忍不住道:“王大哥,你怎么又在?”

    王屠户理直气壮。

    “我今日路过。”

    谢停云看着他肩上还没卸下来的半扇猪。

    “你这路过,挺沉。”

    王屠户咳了一声。

    衙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临安县令姓周,名显。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官袍穿得很整齐,只是眼下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

    柳家半夜送了帖子。

    白鹿别院也派人传了话。

    帖子上只写了八个字:旧案已定,不宜再翻。

    传话的人说得更直白。

    “谢停云近日名声太盛,若任他闹下去,临安文坛必乱。”

    周显当时就觉得头疼。

    他做县令三年,最大的本事便是把所有麻烦都拖到别人手里。

    民争田地,劝和。

    商铺斗殴,罚银。

    读书人互咬,那更该由书院自理。

    可谢停云偏偏敲了登闻鼓。

    鼓一响,案就进了县衙的门。

    周显坐到堂上,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谢停云拱手。

    “谢停云。”

    “所告何事?”

    “告三月前白鹿别院旬考旧案,有人调换我原卷,伪造柳承嗣旧稿,使我背偷诗之名,被逐书院,除籍县学。”

    周显眉心一跳。

    果然。

    他看向旁边主簿。

    主簿低头装死。

    周显只得板起脸。

    “谢停云,本县问你。白鹿别院虽在临安,却是府学名院,院中旬考,乃文事,不属刑名。本县岂可越权审理?”

    陆小乙急了。

    “换卷还不算刑名?”

    皂隶立刻喝道:“堂上不得喧哗!”

    谢停云抬手拦住陆小乙。

    他看着周显。

    “县令大人,若只是文事,自然该由书院裁断。可若有人盗换卷宗、伪造证据、逼迫证人、毁人名籍,这还只是文事吗?”

    周显被噎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

    “说得有理啊。”

    “换卷要是都不归县衙管,那以后谁还敢考试?”

    周显脸色微沉。

    “有何证据?”

    谢停云取出旧信。

    “监考先生罗敬之亲笔旧信。信中明言,谢生原卷清整,复核所示之卷笔迹不类,柳氏旧稿纸墨甚新,疑有伪托。”

    周显盯着那信,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接。

    “罗敬之已死。”

    “死人也会写字。”

    “死无对证。”

    “那活人呢?”

    谢停云侧身。

    秦守拙慢慢走上前,跪下。

    “老生秦守拙,当年协助收卷。愿为谢公子作证。”

    周显看见秦守拙,脸色更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秀才。

    三个月前案发后,白鹿别院把人赶走,柳家放债压人,整个临安无人敢提。

    如今人竟被谢停云带到堂上。

    这不是告状。

    这是把烫手山芋塞进他官袍里。

    周显沉声道:“秦守拙,你可知作伪证是何罪?”

    秦守拙身子一抖。

    谢停云却笑了。

    “县令大人这话问得妙。”

    周显皱眉。

    “妙在何处?”

    “证人还未开口,大人先提醒他作伪证有罪。若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大人不是想听证词,是想让他闭嘴。”

    堂外顿时安静。

    周显脸色一变。

    “谢停云,你敢讥讽本县?”

    “学生不敢。”

    谢停云拱手,语气诚恳得像真不敢。

    “学生只是替大人担心。堂外这么多人听着,若传出去,说临安县令见柳家案便先吓证人,大人这明镜高悬,怕是要变成帘子高悬。”

    陆小乙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

    周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很想把谢停云轰出去。

    可堂外百姓越来越多。

    更要命的是,茶摊上那位青衫公子也在看。

    周显虽不知姜照雪身份,却见过她身边的灰衣护卫。那不是普通人家的护院。

    他只能把惊堂木一拍。

    “此案牵涉白鹿别院,兹事体大,须有院方回文方可重审。”

    谢停云道:“也就是说,大人不审?”

    “不是不审,是择日再议。”

    “择哪日?”

    周显皱眉。

    “待本县核明文书之后。”

    “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

    堂外一片哗然。

    三五日。

    旬月。

    这话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拖。

    秦守拙眼神灰了下去。

    陆小乙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谢停云却没有恼。

    他只是抬头,看着堂上那块“清正廉明”的匾。

    “县令大人。”

    “嗯?”

    “学生今日终于知道,青天为何叫青天了。”

    周显心里一沉。

    “为何?”

    谢停云认真道:“因为离百姓太远,远到看不清人间黑白。”

    堂外轰的一声。

    周显猛地站起。

    “放肆!”

    谢停云退后一步,拱手。

    “既然大人不敢审,学生告退。”

    周显怒道:“谁说本县不敢?”

    谢停云抬眼。

    “那请大人现在升堂。”

    周显的嘴唇动了动。

    堂内堂外,无数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退堂。”

    惊堂木落下。

    案子被压回了泥里。

    可谢停云转身出门时,脸上没有半点失望。

    陆小乙追上来,急得声音发颤。

    “公子,县令不审,咱们怎么办?”

    谢停云看了一眼衙门外越来越多的百姓。

    “县衙不收状。”

    他轻声道。

    “那就让全城,都看见这张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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