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衙门,也不是市集。

    是望江楼。

    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雕梁画栋。白日看江船往来,夜里听歌女唱曲。文人登楼,一半为风雅,一半为让别人看见自己正在风雅。

    柳承嗣坐在二楼雅间,手里捧着茶,眼底却没有半点茶气。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一个白衣轻裘,眉眼温润,像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府城穆家,穆青章。

    府城文会三届魁首之弟,最擅咏物诗,号称“落笔生香”。

    一个穿玄色长衫,面容削瘦,指节常年沾墨。

    清河书院陆玄圭。

    此人对联极强,曾在府城灯会上连破十九联,因此被人称作“陆十九”。

    还有一个年纪稍长,唇边总带笑意。

    宁州才子崔衡。

    他不以诗名,不以联名,专以文章立身。骈文铺开,能把死人写得想起身鼓掌。

    柳承嗣今日请的,都是会让谢停云难受的人。

    穆青章慢慢放下茶盏。

    “柳兄说,那谢停云不过寒门出身,却在白鹿书院连番压人?”

    柳承嗣微笑。

    “此人有些急才。”

    陆玄圭嗤笑:“急才?”

    “便是临场嘴快,爱钻题眼。”

    柳承嗣道:“诸位莫小看他。他擅以俗物入文,专爱煽动百姓。”

    崔衡笑了笑。

    “文会之上,百姓算什么?”

    “他们听得懂平仄吗?”

    柳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白鹿书院那日。

    “众灯照路”四个字一出,满院寒门学子眼中那种光。

    他至今觉得刺眼。

    “百姓听不懂平仄。”

    柳承嗣缓缓道:“可他们听得懂委屈。”

    雅间安静了一瞬。

    穆青章抬眼。

    “柳兄怕他?”

    柳承嗣笑容一僵。

    片刻后,他道:“我不是怕。”

    “我是厌。”

    “一个寒门书生,不守读书人的本分,处处把泥腿子、炊饼、破碗写到台前。文道若由这样的人搅下去,日后谁还敬文章清贵?”

    这话说到了几人心里。

    陆玄圭冷哼:“文章本当如玉如雪,岂能沾粥饭腥气?”

    崔衡轻轻点头。

    “府城文会,自有府城规矩。第一场比对联,我来压题?”

    陆玄圭抬眸。

    “对联场,不劳崔兄。”

    他声音不高,却很硬。

    “他若真来,我让他明白,急才与根基的区别。”

    穆青章淡淡一笑。

    “第二场咏物,交给我。”

    “他爱写俗物,我便让他写不得俗。”

    柳承嗣眼底终于露出满意。

    “诸位放心。此次文会评判席上,有府学教谕何崇礼,宁州名士费章,还有我柳家世交袁先生。”

    崔衡笑道:“都是讲规矩的人。”

    柳承嗣道:“正因讲规矩,所以不能让他乱。”

    所谓讲规矩。

    便是题目、评判、座次,皆可提前布好。

    只要谢停云不按他们给的路走,便是狂悖。

    若按他们给的路走,便会被困死在路上。

    陆玄圭拿起案上一张纸。

    “第一场题目,我已备好三副上联。”

    他展开纸。

    第一联。

    “江月照江楼,楼上观江月。”

    穆青章点头:“回环联。”

    第二联。

    “白鹿衔书归白麓。”

    崔衡道:“白鹿、白麓同音,此联扣白鹿书院,若对不好,先失气势。”

    陆玄圭指向第三联。

    “寒门寒士寒窗苦。”

    柳承嗣眼神一亮。

    好。

    这一联最毒。

    看似寻常,实则把“寒”字压死,若对富贵,便显攀附;若对清贫,又落俗套;若谢停云强行翻新,便容易越礼。

    穆青章笑道:“陆兄,这是要把人钉在窗下。”

    陆玄圭淡淡道:“对联之道,先困其气,再破其胆。”

    柳承嗣举杯。

    “那便有劳诸位。”

    几只茶盏轻轻一碰。

    像几柄刀,在灯下碰出冷光。

    与此同时,谢停云的马车刚到府城南门。

    陆小乙从车帘缝里探出头,眼睛都看直了。

    府城比临安县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两旁店铺林立,挑灯的、卖糕的、唱曲的、搬货的,一眼望去,全是人。

    “公子,这地方好有钱啊。”

    谢停云也掀帘看了一眼。

    “嗯。”

    “我们能不能也赚点?”

    “怎么赚?”

    陆小乙认真道:“给府城包子铺也写招牌。”

    顾怀璧骑马在旁,冷声道:“你以为府城文会是来卖字的?”

    陆小乙小声:“上次你也这么说。”

    顾怀璧脸一黑。

    姜照雪在另一侧,嘴角微扬。

    车队入城后,并未直接去望江楼,而是先往白鹿书院在府城的别院安顿。

    别院不大,却清静。

    刚进门,便有书童递来一封帖子。

    “府城诸才闻白鹿诸君已至,特邀今夜望江楼小叙。”

    顾怀璧看完,脸色微冷。

    “来得真快。”

    谢停云接过帖子。

    上面字迹端方,辞气客套。

    每一句都像在说:大家只是喝茶。

    每一笔都像在补充:不来便是怕了。

    陆小乙凑过来。

    “公子,去吗?”

    谢停云看向顾怀璧。

    “你说呢?”

    顾怀璧淡淡道:“不去。”

    陆小乙愣住。

    谢停云也有些意外。

    顾怀璧道:“他们今夜邀你,不为文会,只为探底。你去了,露锋芒,他们有备;你不露,他们造谣说你怯。”

    “那不去?”

    “对。”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

    “让他们等。”

    谢停云笑了。

    “顾兄,你变坏了。”

    顾怀璧面无表情:“我只是懂规矩。”

    姜照雪淡淡补刀:“懂怎么让别人守不住规矩。”

    顾怀璧冷哼一声,耳根却红了一点。

    于是,当晚望江楼上,柳承嗣等了半个时辰。

    又等了一个时辰。

    茶换了三壶。

    歌女唱到嗓子发干。

    谢停云没来。

    陆玄圭冷冷道:“此人怯了。”

    穆青章笑意淡了些:“还是在摆架子?”

    柳承嗣握着茶盏,指节发白。

    崔衡慢悠悠道:“无妨。明日文会场上,他总不能不来。”

    这时,楼下忽然有人喊:

    “白鹿书院谢停云回帖了!”

    小厮匆匆上楼,递来一张纸。

    柳承嗣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夜深不便扰民,诸君早睡,明日挨打。”

    雅间里死一般安静。

    片刻后,穆青章茶喷了。

    陆玄圭脸色铁青。

    崔衡嘴角抽搐。

    柳承嗣盯着那八个字,手背青筋暴起。

    谢停云。

    还是那个谢停云。

    他甚至都没到场。

    便先让一屋子府城才子破了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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