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

    这两个字一落,文台上下像被冷水泼过。

    崔衡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骈文场写檄文。

    这不是破题。

    这是掀题。

    何崇礼当即拍案。

    “荒唐!”

    他声音很重,像生怕压不住台下议论。

    “第三场题为《府城文脉赋》,比的是骈文声律,谢停云,你若不写,便是弃赛!”

    府城才子席顿时有人附和。

    “不错!文会有文会规矩!”

    “前两场让你钻了空子,第三场还想胡来?”

    “檄文乃军国讨伐之用,岂能拿到文会嬉闹?”

    陆小乙急得跳脚。

    “他们刚刚不还说不得嬉笑戏谑吗?我家公子没笑啊,他很认真!”

    顾怀璧按住他肩膀。

    “闭嘴。”

    陆小乙委屈:“我帮公子说话。”

    顾怀璧道:“你再说下去,谢停云不用写,靠你就能输。”

    姜照雪却没有笑。

    她看着谢停云手中的笔,眼神越来越亮。

    别人只听见“檄文”二字荒唐。

    她却听见了刀出鞘。

    文台上,谢停云没有争辩。

    他只是问:“何教谕,骈文为何而作?”

    何崇礼冷声道:“自然为彰文采,明声律,承古法。”

    “文章又为何而作?”

    “立言载道。”

    “道在何处?”

    何崇礼皱眉。

    谢停云抬手指向台下。

    “在这里。”

    台下百姓愣住。

    谢停云继续道:“他们听不懂的文章,真能叫文脉吗?”

    一句话,像石子砸进江水。

    府城才子们脸色齐变。

    崔衡沉声道:“谢兄此言偏激。文章本有高下雅俗,岂能人人皆懂?”

    “是不能人人皆懂。”

    谢停云点头。

    “但若一篇文章从头到尾只为让人觉得自己不懂,写的人也未必懂,那就不是雅。”

    他顿了顿。

    “那叫加密通话。”

    陆小乙小声问:“公子,加密什么话?”

    顾怀璧低声道:“大概是人话。”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顿时笑出声。

    笑声一出,崔衡脸色更冷。

    谢停云却已经落笔。

    识海中,书库万页翻飞。

    檄文的骨法铺开。

    不是死抄。

    不是借来一篇千古名文强行套上。

    而是立义,列罪,发问,号召。

    把那股“天下苦浮文久矣”的气,灌进眼前这座文台。

    书灵轻声道:“提醒:檄文锋芒过盛,易招敌意。”

    谢停云在心里道:“他们都把脸伸过来了,我不招呼一下,显得不懂礼数。”

    书灵:“检测到宿主礼貌程度异常。”

    谢停云笔锋一沉。

    第一行墨字落下。

    《讨空文檄》。

    他这三个字写得极重,墨色几乎透纸。

    台下许多寒门学子原本只是愤怒,此刻却忽然觉得后背发麻。

    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是求着进入那扇门。

    而是站在门外,指着门上的金漆说:里面有虫。

    台上瞬间死寂。

    讨空文。

    讨谁?

    不用问。

    所有刚才摇头晃脑的人,脸上都像被风吹了一层灰。

    谢停云写得不快。

    可每一笔,都稳得像往案上钉钉子。

    “夫文者,非朱门之玩器,非清谈之香炉,非高阁之蛛网也。”

    “笔生于人心,墨取于民血;一字不通民苦,则万卷皆成废纸;一篇不济世艰,则满纸尽是浮尘。”

    费章猛地抬头。

    这开篇不是骈文,却有骈散之势。

    句句有棱。

    不像赋。

    像刀。

    谢停云继续写。

    “今有士子,衣冠甚美,言辞甚华。谈风月则江山在袖,论黎庶则闭目无声;写玉如意能铺千金锦,见旧扁担便掩鼻称俗。”

    “彼等不知,一城文脉,不在金粉楼台,而在晨钟暮鼓之间;不在贵人掌中玉,而在寒士案上灯;不在曲水流觞处,而在挑夫肩头、织妇机旁、边卒血衣、老农泥脚。”

    台下安静了。

    这一次,不只是百姓安静。

    连读书人也安静了。

    因为他们听懂了。

    而且躲不开。

    崔衡盯着纸,指节发白。

    柳承嗣脸色阴沉。

    何崇礼想开口打断,却被费章抬手拦住。

    “让他写。”

    费章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

    谢停云写到这里,笔锋忽然更急。

    “吾闻圣人立教,非欲天下皆作鹦鹉;先贤着书,非为后生装点门楣。若文字只许少数人把玩,则书院成笼,科举成市,文榜成阶,寒门永居阶下,百姓永作题外之人。”

    “如此文脉,纵千年不绝,亦不过一根金线,缚天下人之喉!”

    轰。

    像有无形雷声落在台上。

    姜照雪眼神骤深。

    她想到了那夜查到的暗线。

    有人垄断书籍。

    有人操纵文名。

    有人说百姓识字,天下必乱。

    谢停云这篇檄文,不只是骂崔衡。

    它像误打误撞,撞到了更深处那扇门。

    书灵在识海里也沉默了一瞬。

    “检测到文义触及核心隐患。”

    “文德值波动。”

    谢停云没有理它。

    他写完最后一段。

    “故今日为檄,不讨骈俪之美,讨空疏之病;不毁声律之法,毁借法欺人之心。愿诸生执笔时,先问案头纸从何来,砚中墨为谁黑,灯下书由谁供。若答不上,便少写些云霞,多看一眼人间。”

    最后一句落下。

    “文章当使愚者明,弱者立,寒者暖,饥者知有来日。若只使贵者更贵,傲者更傲,闭门相夸,互称风雅——”

    谢停云停笔,抬眼看向满台才子。

    “那不叫文脉。”

    “叫文坛内循环。”

    陆小乙没听懂最后五个字。

    但他觉得很厉害。

    因为府城才子们的脸,已经绿得很有层次。

    像一盘没炒熟的青菜。

    谢停云搁笔。

    香,刚好燃尽。

    全场无声。

    这种无声,比喝彩更重。

    何崇礼死死盯着那篇《讨空文檄》,嘴唇动了半天。

    他想说离题。

    可是题为府城文脉。

    谢停云写的,不正是文脉该通向何处吗?

    他想说不合骈文。

    可谢停云开口便承认不写骈文。

    他想说此文粗鄙。

    可那几段文字,锋芒、格局、气势,压得他胸口发闷。

    崔衡忽然开口。

    “谢兄好口才。”

    他声音发涩。

    “只是骈文场写檄文,终究坏了规矩。”

    柳承嗣立刻接上。

    “不错。若人人都能借题发挥,文会还有何公正可言?”

    府城才子席像终于抓住浮木,纷纷附和。

    “判负!”

    “此场应是崔兄胜!”

    “文章再好,规矩坏不得!”

    台下百姓急了。

    他们未必懂骈文。

    但他们懂这篇檄文。

    因为谢停云把他们写进去了。

    有人想喊,却又怕读书人的规矩。

    费章看向何崇礼。

    何崇礼掌心全是汗。

    这一刻,判谢停云赢,得罪府城世家。

    判谢停云输,得罪台下民心。

    更要命的是,连他自己都知道。

    这篇文章,比崔衡那篇漂亮文章,更像一声惊雷。

    评判席陷入沉默。

    而台下,沉默正慢慢变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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