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卷起袖子,磨了两下,先被葛老栓按住手。

    “等一等。”

    “给百姓写,先答我这个百姓的话。”

    “葛叔请问。”

    “石城那边的佃户,租谷已经交到钱家仓里。”

    “明日官府来收税,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交过?”

    通判道:“可凭租簿。”

    “钱家的簿,钱家锁着。”

    “我抱着一张嘴去县衙,县令敢信?”

    谢停云把笔搁回砚边。

    “粮行的过秤单、同车人的证词、仓口更夫的班簿,三样有一样便先登记。”

    “交过的粮不能再从佃户米缸里掏一次。”

    “先登记,是不是先不算数?”

    “先停二次催征,十日内查。”

    “十日查不完,官府写明为何查不完,不能叫佃户替官府赔工夫。”

    葛老栓这才放开陆小乙。

    “写进去。”

    “别只写‘许百姓申诉’,那四个字吃不了饭。”

    通判却伸手盖住纸:“这句在平江好办。”

    “安浦县丞敢拿空欠凭换清丈队,佃户把证送到他手里,十日后连人都找不着。”

    “县里不接,送府驿。”

    “府驿不接,送书院。”

    “三处各开收件簿。”

    “书院无官印,凭什么算数?”

    “凭收件日、送件人和两名见证者。”

    “书院只证明状纸何时送到,不替官府判罪。”

    葛老栓又问:“我不会写状。”

    “会说就成。”

    “代书人念给您听,您听完画押;听不懂,换人念。”

    “画押若被人拿去印六张《护产约》?”

    陆小乙掏出小木牌:“每张状末写受理处、件数、日子。”

    “您那份也留一张,谁要添字,三处副本打他手。”

    “这回像句人话。”

    葛老栓点头,“就是手打轻了。”

    姜照雪翻开广陵急报。

    “还有宗祠里的佃户。”

    “按了《护产约》,被族兵赶着守仓。”

    “你若一句‘拒税同罪’,他们明夜就得拿锄头拼命。”

    “写清首事、胁从。”

    “缴下械、肯陈来由的,先保人,再查他有没有伤人。”

    “若杀过人?”

    “照案查,不能拿一张告书替他赦罪。”

    顾怀璧看着纸:“说得越实,对方越容易抓你一件办不到的事。”

    “那就把办不到时百姓能找谁也写上。”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翻出旧赋役与后世救济章程。

    书灵冷声提醒:许诺一处申诉,须有一处受理,须有人能查办理结果。

    谢停云在心里问:“若县衙的门已经被四姓关了?”

    “可调用三处回执互验章程,需文德值四十。”

    “取。”

    “把送信人的粮钱也算进去。”

    书页微亮,他太阳穴刺了一下。

    陆小乙见他皱眉,忙把墨磨匀。

    “公子,头又疼?要不这四十……咱先欠着?”

    “书库不收欠条。”

    “你替我把驿站、书院和府衙的收件人写在版末,写错一个,我还要多疼一回。”

    通判忍不住道:“谢大人,府衙一夜能收多少状?”

    “收多少,记多少。”

    “每日傍晚公示受理数、结案数、尚待查数。”

    “若有人捏造?”

    “记下查无实据,留原件。”

    “删掉一张假状,真状也容易让人说没来过。”

    窗外有报童试着喊了一嗓子:“朝廷不夺灶!”

    陆小乙立刻推窗:“别喊半句!灶没腿,谁来夺它?先把稿写完!”

    屋里终于笑了一阵。

    谢停云执笔,题下五字:《告江南百姓书》。

    “江南父老:今有拥田千亩者,册上只存百亩;收佃户足租,向官仓却称无粮。”

    “又开族仓施一斗米,索穷户一枚手印,转称一县百姓愿同拒税。”

    “诸君请看清,那一斗米从谁的田里来,那枚手印又被谁拿去挡刀。”

    葛老栓点头:“第一段能听懂。”

    齐先生从外头赶来,闻言却道:“他们会说祖业传百年,谢大人凭一封书就要剖人祖坟。”

    “祖坟不量。”

    “田若从孤老的公田改到宗祠名下,得把改契的日子和经手人量明白。”

    “把这话也写进去。”

    “槐溪的公田刚从周家桑园底下挖出来,乡里人怕你量着量着,把活人和死人一道算进亩数。”

    谢停云添上一句:“宗祠可存祭田,祭田须有界;祖业可传子孙,子孙不能替旁人祖宗卖田。”

    顾怀璧读了一遍:“句子有锋。”

    “别再添一串‘大义’,会钝。”

    “接着写。”

    姜照雪道,“该让他们知道官府也受约束。”

    谢停云笔锋沉下去。

    “清丈先问官田、豪田、讼田,后问小户;争界先保现耕,查明再定归属。”

    “旧欠不因重丈追征,佃户已交租折税者不得重纳。”

    “丈手索一文,请记其名;书吏改一亩,请存原册;兵卒借新政夺一升粮,持名来告。”

    “我署此书,便将自己也署在受问之处。”

    顾怀璧轻轻敲案:“最后一句,留着。”

    “他要是日后改口呢?”葛老栓问。

    “您拿今天的报来找我。”

    “报纸沾了酱怎么办?”

    “书院、县衙、府衙各留一份。”

    “您那张就安心包酱。”

    陆小乙委屈:“我熬夜印的。”

    “印给人用,包酱也算用了。”

    谢停云继续写。

    “田界有争者,拿旧契、租簿、邻证来;无纸者,说出地头的树、渠、埂与经年耕作之人,官府须去看。”

    “持械占仓、截船劫粮者,官府依法拘问;受人挟迫守仓者,先陈实情,勿替夺粮的人背尽一县的罪。”

    “自耕户向官仓纳正税,索取回执;有争之田暂入封记,未经核清,谁也不得私取其粮。”

    通判急道:“封记之后,秋粮还怎么运?”

    “把无争的先运。”

    “争议粮逐仓点数,河工、驻军缺多少,另从平江常平仓调,不叫一张疑契卡死一条河。”

    “账我签。”

    通判咬牙,“但得把调粮数写全。”

    “正该如此。”

    最后一段,谢停云写得很慢。

    “江南之税,取之于田,当见于河堤、仓廪、学舍与戍卒之食。”

    “田隐于豪门,赋便落在薄户;仓锁于宗祠,饥便来敲草门。”

    “有人劝诸君莫问,只管跟着按印。”

    “诸君偏要问:哪亩田归谁,哪斗粮入何仓,谁家的孩子因一张假契失去书读。”

    “问得明白,才交得心安;查得公正,才守得住这一季的稻与往后的年岁。”

    “若我失信,请诸君把此书贴回官门,当面问我。”

    墨迹未干,屋里无人先叫好。

    窗外传来争执。

    一名妇人拎着半袋粟,被县衙差役拦住。

    差役说她是周家佃户,须查清今秋租谷,才许带粮出城。

    姜照雪推门:“谁下的令?”

    差役愣住:“同知的旧令,防佃户替豪族藏粮。”

    “同知已称病回乡,你手里拿的是哪日的令?”

    “前日。”

    谢停云看向妇人:“这袋粮去哪?”

    “送我娘。”

    “她在南门外,等着下锅。”

    “袋口有粮行的过秤结。”

    “差役,记下数和去处,放她走。”

    “若周家说她欠租,让周家持簿来对,别让她娘先饿一顿证明清白。”

    差役垂头:“卑职以为挡了总归稳妥。”

    “稳的是你自己的差事。”

    “把旧令带来,写明是谁叫你继续拦人。”

    妇人走出几步又回头:“谢大人,您书里若写了这件事,我娘能听懂。”

    谢停云回案添上“米袋有主,不得以疑阻行”。

    “明日若有人照这句替豪族运官粮,我再查他。”

    “今日先让你的粥煮上。”

    葛老栓念不全,却指着末行问:“真能拿它堵你的门?”

    “堵门留条路,别耽误送粮车。”

    “嘴还贫。”

    老人拿起丈绳,“那我替乡亲记着。”

    沈禾问:“标题五个字,要让不识字的人也知道书是写给谁的。”

    陆小乙提议:“报童先喊三句:不夺小户田;不收二回税;谁拿粮换手印,问他要账!”

    顾怀璧道:“第三句最好。”

    “也别把书只印在平江。”

    “我已把各县的受理处留空。”

    谢停云道,“印坊填上经过核实的地址,再发本县版。”

    “填不出的,写‘尚无受理处’,绝不替县令画一扇假门。”

    齐先生又问:“书院收到状,若有人逼我们只替某一家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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