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开考前，贡院里已经不像贡院。
像一片被考题犁过三遍的荒地。
许多考生眼窝发青，脸色发白，走路都带着一种魂魄分期付款的虚浮。
有人一边磨墨一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把额头按进砚台。
旁边考生赶紧提醒：“兄台，别睡，墨贵。”
那人迷迷糊糊道：“若我中不了，便让墨中吧。”
谢停云听见，险些笑出声。
笑归笑，他自己也不好受。
会试三场连着熬，号舍又冷又窄，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时防着有人在卷子、食水、题纸上做手脚。
这不是考试。
这是古代版极限生存综艺，奖励是继续加班当官。
顾怀璧从隔壁递来一粒薄荷丸。
谢停云接过，挑眉：“顾兄这是关心我？”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怕你困死在号舍，外人说我少了对手，胜之不武。”
“懂了，嘴硬型善良。”
“还我。”
谢停云立刻把薄荷丸塞进嘴里。
清凉味冲上脑门，他终于精神了些。
第三场，策论。
这是谢停云真正等的场。
经义看你敢不敢立心。
诗赋看你能不能把锋芒藏进文采。
策论则不一样。
策论问的是：若把天下一角交到你手里，你敢不敢管，能不能管，管了会不会把锅炸了。
钟声响起。
卷帘官第三次走过长廊。
这一次，他神色比前两场更肃。
题纸贴出时，整排号舍都静了一瞬。
《富国与安民》。
题后还有一段引文。
“国用日繁，仓储屡虚。商税难征，田赋不均。欲厚府库，则恐民困；欲宽民力，则忧国乏。问二者何以并行？”
短短几行字，像一堵墙，直接砸在所有考生面前。
有人当场低骂：“这题是人写的？”
旁边人小声道：“慎言，可能真不是人。”
富国与安民。
听着像老题。
实际上最难。
因为它不让你躲。
你若只写富国，便容易成盘剥百姓。
你若只写安民，又会被骂不知国用艰难。
你若写两边都要，读卷官便会问：钱从哪里来？粮往哪里存？官怎么管？豪族怎么动？
空话在这题面前，活不过三行。
也难怪有人说，策论最能照出一个人的胆。
这题更像一张网。
若考生出身世家，便天然知道田庄可以隐多少亩，商路可以绕多少关，仓廪账册上怎样多一笔“鼠耗”。可这些东西他们不能写。
若考生出身寒门，便知道一斗米涨三文会让灶台冷几日，知道里正来催粮时母亲怎样陪笑。可这些东西他们写不成制度。
懂制度的人，多半不愿说真话。
愿说真话的人，又常常没有见过制度的骨架。
会试第三场，便把这两种人同时逼到墙前，问他们：你们谁有胆子，把墙拆开给朝廷看？
贡院中，许多举子握笔发呆。
他们背过无数“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开源节流”。
可真让他们说怎么开源、怎么节流、怎么不伤民，脑子便像被人清了库存。
许清渠脸色发白。
他会写文章。
可这题不像文章。
像账本。
他最怕账本。
顾怀璧也沉默了。
顾家是世家，他从小听过田庄、税粮、盐铁、商路，却从未真正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策卷上拆开。
谢停云看着题纸，眼神一点点亮了。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忽然震动。
一排排书架亮起。
《食货志》。
《盐铁论》。
历代仓储制度。
平准、常平、义仓、青苗、两税、方田、考成法。
甚至还有一堆现代财政学、公共管理、绩效考核的书，像终于等到出场机会的群演，一本本闪得差点晃瞎他。
光芒翻涌时，谢停云脑中先涌来的不是结论，而是一堆乱账。
县里收一两，百姓出一两三钱；府里报一千石，仓中只剩七百；朝廷问责时，文书齐全，印信鲜明，偏偏米没了，人跑了，锅还扣在天灾头上。
这些东西若写成现代术语，读卷官会觉得他妖言惑众。
可若写成大胤听得懂的话，便是四个字。
制度漏水。
书灵迅速开口。
“检测到高阶策论题。”
“可调用财政篇基础模块、仓储平准模块、官员考核模块。”
“消耗文德值较高。”
谢停云问：“够吗？”
书灵沉默一瞬。
“寒灯社传播，教化百姓，文德值累计充足。”
谢停云笑了。
昨夜那些排队买书的人，不只是读者。
也是他今日敢写这篇策论的底气。
书灵提醒：“警告，高阶制度不可生搬硬套。当前大胤户籍、田亩、商路、官吏结构均有限制。”
“知道。”
谢停云在心里道。
“我不写穿越者发明世界。”
“我写一个大胤能做、但他们不敢做的办法。”
他没有立刻落笔。
先在草纸上画了三列。
入。
出。
人。
顾怀璧无意间瞥见，眉头一动。
别人写策论，先写“臣闻”。
谢停云写策论，先写账。
这很谢停云。
谢停云盯着三列字。
富国，不是把百姓榨干。
安民，也不是让朝廷装穷。
真正的问题在于：钱粮从民间到官府的路上，被吃掉太多。
层层杂税，胥吏盘剥，豪族隐田，仓储亏空，官员只看征额不看民生。
最后朝廷觉得穷，百姓也觉得穷。
钱去了哪里？
去了中间那群最会说自己为国分忧的人口袋里。
谢停云提笔。
“臣闻国非患贫，患财不归公；民非患赋，患赋外有赋。”
第一句写完，他便知道，这篇策论温和不了。
可他也没打算温和。
题目都问到富国安民了，还让他写“诸位共勉”，那不如直接把卷子叠成纸船，送去御沟漂流。
他继续写。
“今言富国者，多曰增赋；言安民者，多曰蠲免。二者相争，似水火不容。然臣以为，国与民非二囊也。民竭则国虚，国乱则民困。故富国之道，首在去蠹；安民之道，首在明制。”
墨迹渐深。
贡院长廊外，裴敬修远远看着谢停云号舍。
“他落笔了吗？”
小吏低声道：“落了。”
“写得快吗？”
“不快，但很稳。”
裴敬修皱眉。
不快不怕。
怕的是稳。
因为真正懂策的人，往往不会急着堆词。
他们会先搭骨。
而谢停云，最擅长把骨头搭成刀架。
号舍里，谢停云在草纸上写完第一列。
税制。
简化。
第二列。
仓储。
平准。
第三列。
官考。
问责。
他看着这九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要放在上辈子，大概就是ppt目录页。
但放在大胤，可能是掀桌子的刀。
他蘸足墨。
正式展开。
“其一，税当简而明。”
这一句落下，第三场真正开始了。
像一片被考题犁过三遍的荒地。
许多考生眼窝发青，脸色发白，走路都带着一种魂魄分期付款的虚浮。
有人一边磨墨一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把额头按进砚台。
旁边考生赶紧提醒：“兄台，别睡，墨贵。”
那人迷迷糊糊道：“若我中不了，便让墨中吧。”
谢停云听见，险些笑出声。
笑归笑，他自己也不好受。
会试三场连着熬，号舍又冷又窄，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时防着有人在卷子、食水、题纸上做手脚。
这不是考试。
这是古代版极限生存综艺，奖励是继续加班当官。
顾怀璧从隔壁递来一粒薄荷丸。
谢停云接过，挑眉：“顾兄这是关心我？”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怕你困死在号舍，外人说我少了对手，胜之不武。”
“懂了，嘴硬型善良。”
“还我。”
谢停云立刻把薄荷丸塞进嘴里。
清凉味冲上脑门，他终于精神了些。
第三场，策论。
这是谢停云真正等的场。
经义看你敢不敢立心。
诗赋看你能不能把锋芒藏进文采。
策论则不一样。
策论问的是：若把天下一角交到你手里，你敢不敢管，能不能管，管了会不会把锅炸了。
钟声响起。
卷帘官第三次走过长廊。
这一次，他神色比前两场更肃。
题纸贴出时，整排号舍都静了一瞬。
《富国与安民》。
题后还有一段引文。
“国用日繁，仓储屡虚。商税难征，田赋不均。欲厚府库，则恐民困；欲宽民力，则忧国乏。问二者何以并行？”
短短几行字，像一堵墙，直接砸在所有考生面前。
有人当场低骂：“这题是人写的？”
旁边人小声道：“慎言，可能真不是人。”
富国与安民。
听着像老题。
实际上最难。
因为它不让你躲。
你若只写富国，便容易成盘剥百姓。
你若只写安民，又会被骂不知国用艰难。
你若写两边都要，读卷官便会问：钱从哪里来？粮往哪里存？官怎么管？豪族怎么动？
空话在这题面前，活不过三行。
也难怪有人说，策论最能照出一个人的胆。
这题更像一张网。
若考生出身世家，便天然知道田庄可以隐多少亩，商路可以绕多少关，仓廪账册上怎样多一笔“鼠耗”。可这些东西他们不能写。
若考生出身寒门，便知道一斗米涨三文会让灶台冷几日，知道里正来催粮时母亲怎样陪笑。可这些东西他们写不成制度。
懂制度的人，多半不愿说真话。
愿说真话的人，又常常没有见过制度的骨架。
会试第三场，便把这两种人同时逼到墙前，问他们：你们谁有胆子，把墙拆开给朝廷看？
贡院中，许多举子握笔发呆。
他们背过无数“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开源节流”。
可真让他们说怎么开源、怎么节流、怎么不伤民，脑子便像被人清了库存。
许清渠脸色发白。
他会写文章。
可这题不像文章。
像账本。
他最怕账本。
顾怀璧也沉默了。
顾家是世家，他从小听过田庄、税粮、盐铁、商路，却从未真正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策卷上拆开。
谢停云看着题纸，眼神一点点亮了。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忽然震动。
一排排书架亮起。
《食货志》。
《盐铁论》。
历代仓储制度。
平准、常平、义仓、青苗、两税、方田、考成法。
甚至还有一堆现代财政学、公共管理、绩效考核的书，像终于等到出场机会的群演，一本本闪得差点晃瞎他。
光芒翻涌时，谢停云脑中先涌来的不是结论，而是一堆乱账。
县里收一两，百姓出一两三钱；府里报一千石，仓中只剩七百；朝廷问责时，文书齐全，印信鲜明，偏偏米没了，人跑了，锅还扣在天灾头上。
这些东西若写成现代术语，读卷官会觉得他妖言惑众。
可若写成大胤听得懂的话，便是四个字。
制度漏水。
书灵迅速开口。
“检测到高阶策论题。”
“可调用财政篇基础模块、仓储平准模块、官员考核模块。”
“消耗文德值较高。”
谢停云问：“够吗？”
书灵沉默一瞬。
“寒灯社传播，教化百姓，文德值累计充足。”
谢停云笑了。
昨夜那些排队买书的人，不只是读者。
也是他今日敢写这篇策论的底气。
书灵提醒：“警告，高阶制度不可生搬硬套。当前大胤户籍、田亩、商路、官吏结构均有限制。”
“知道。”
谢停云在心里道。
“我不写穿越者发明世界。”
“我写一个大胤能做、但他们不敢做的办法。”
他没有立刻落笔。
先在草纸上画了三列。
入。
出。
人。
顾怀璧无意间瞥见，眉头一动。
别人写策论，先写“臣闻”。
谢停云写策论，先写账。
这很谢停云。
谢停云盯着三列字。
富国，不是把百姓榨干。
安民，也不是让朝廷装穷。
真正的问题在于：钱粮从民间到官府的路上，被吃掉太多。
层层杂税，胥吏盘剥，豪族隐田，仓储亏空，官员只看征额不看民生。
最后朝廷觉得穷，百姓也觉得穷。
钱去了哪里？
去了中间那群最会说自己为国分忧的人口袋里。
谢停云提笔。
“臣闻国非患贫，患财不归公；民非患赋，患赋外有赋。”
第一句写完，他便知道，这篇策论温和不了。
可他也没打算温和。
题目都问到富国安民了，还让他写“诸位共勉”，那不如直接把卷子叠成纸船，送去御沟漂流。
他继续写。
“今言富国者，多曰增赋；言安民者，多曰蠲免。二者相争，似水火不容。然臣以为，国与民非二囊也。民竭则国虚，国乱则民困。故富国之道，首在去蠹；安民之道，首在明制。”
墨迹渐深。
贡院长廊外，裴敬修远远看着谢停云号舍。
“他落笔了吗？”
小吏低声道：“落了。”
“写得快吗？”
“不快，但很稳。”
裴敬修皱眉。
不快不怕。
怕的是稳。
因为真正懂策的人，往往不会急着堆词。
他们会先搭骨。
而谢停云，最擅长把骨头搭成刀架。
号舍里，谢停云在草纸上写完第一列。
税制。
简化。
第二列。
仓储。
平准。
第三列。
官考。
问责。
他看着这九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要放在上辈子，大概就是ppt目录页。
但放在大胤，可能是掀桌子的刀。
他蘸足墨。
正式展开。
“其一，税当简而明。”
这一句落下，第三场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