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拿着鼓槌上城时，陆小乙差点抱住他的腿。
“公子。”
“松手。”
“我先问一句。”
“问。”
“您真会？”
谢停云想了想。
“理论上。”
陆小乙脸更白了。
“您每次说这三个字，我都觉得有人要倒霉。”
顾怀璧从后面跟上来。
“这回大概是鼓。”
谢停云没空理他们。
中军鼓楼就在北门内侧。
高三丈。
平日站上去，四门旗号都能看见。
今日也一样。
区别在于，敌人的弓手同样看得很清楚。
木梯上已经钉了七八支箭。
第二名鼓手缩在楼板后，左臂被擦出一道血口。他看见谢停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大人，这里不能站。”
“鼓点怎么打？”
鼓手愣住。
“稳阵鼓？”
“对。”
“一重，隔三息，再一重。三鼓一轮。若中军换令，听号旗，不拿稳阵鼓传军令。”
谢停云点头。
“简单。”
鼓手急了。
“简单归简单，箭也简单！”
一支箭像专门替他证明。
嗖！
擦过鼓架，钉进后柱。
陆小乙当场趴下。
谢停云也趴了。
鼓手：“……”
谢停云抬头。
“我惜命，不丢人。”
顾怀璧蹲在木梯口：“檄文里刚写过，能躲的箭要躲。”
“我一向尊重作者。”
话音落下。
北门又是一声巨响。
咚！
顶门木裂开的声音顺着城砖传上来。
东墙那边也在喊补人。
西北角的军旗歪了又立，立了又歪。
中军稳阵鼓停了不到半刻。
城头已经有了变化。
有士卒回头看鼓楼。
有人问中军莫非撤了。
更远处，一队刚补上墙的新卒甚至把“换防”听成了“退防”。
阿勒衍昨日说得很准。
一座城里，只要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墙会自己裂。
谢停云把那根带血的鼓槌握紧。
“盾。”
两名亲兵抬来大盾，一左一右立在鼓侧。
“再来两面。”
“没有了。”
“拆门。”
亲兵愣住。
“哪扇？”
“鼓楼下面那间空值房。门活着也不会打仗。”
片刻后，两扇门板斜搭在鼓架前。
丑得很。
能挡半个人。
谢停云站到鼓后。
第一槌落下。
咚。
鼓皮猛震。
他虎口也跟着一麻。
这玩意比写文章费手。
三息。
第二槌。
咚。
北墙最近的一队士卒先抬头。
三息。
第三槌。
咚。
三声成一轮。
没有军令。
只有一个意思。
中军还在。
第二轮。
咚。
咚。
咚。
东墙有人听见了。
杜弘肩上插着第二根断箭，靠在塌口后喘气。
鼓声传来时，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
“听见没有？”
旁边年轻士卒点头。
“听见了。”
“那还看老子干什么？”
杜弘一脚把地上的刀踢给他。
“鼓没停，墙就没丢。”
第三轮。
箭开始往鼓楼来。
第一支扎门板。
第二支穿过缝隙，擦着谢停云袖口飞过去。
陆小乙在下面喊破了音。
“公子！”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袖子破了。
肉没破。
“省布了！”
陆小乙差点气哭。
“这时候您还算布！”
“职业习惯！”
第四轮继续。
顾怀璧已经不笑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那道青衫身影。
谢停云不会武。
骑马只能算不掉下来。
刀拿久了手酸。
第一次到北境还被冻得半夜找破毯子。
可此刻他站在整座定北关最招箭的地方，一槌一槌，把停掉的声音重新敲了回来。
咚。
咚。
咚。
鼓声沿北门滚上城墙。
郑小刀最先接上。
“粮在锅里！”
东墙有人吼。
“今日吃饱！”
“名在册里！”
“一笔不少！”
声音开始往两边传。
北墙。
东墙。
西北角。
连门后的民夫都跟着喊。
谢停云没有加快。
稳阵鼓不能快。
人越乱，鼓越要稳。
一声就是一声。
每三息一次。
像在告诉所有人。
别急。
别回头。
把眼前这个人推下去。
把脚下这一尺守住。
秦烈从东墙赶回北门时，正好听见第七轮。
他抬头看见谢停云，脸色顿时黑了。
“谁让他上去的？”
亲兵没敢答。
顾怀璧道：“他自己。”
“我就知道。”
秦烈骂了一句，转身却没有让人把谢停云拽下来。
因为鼓声已经有用了。
刚才北门第二队弩手被撞门声震得发慌，连上弦都乱。此刻三排人重新按口令轮射。
东墙塌口处，五十人一队的预备兵开始按半刻轮换。
西北墙那面白旗再没立起来。
人还是在死。
箭还是在落。
门也还在响。
可那种快要从缝里钻进来的慌，被一声声鼓硬生生压了回去。
白帐中军。
阿勒衍也听见了。
他放下望筒。
“谁在击鼓？”
探骑很快回报。
“青衫。”
“像谢停云。”
赤狼部首领冷笑：“一个文官敲几下鼓，也值得看？”
阿勒衍没有笑。
“昨日他让人看原账。”
“今早让人听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连话都不用了。”
他盯着那座鼓楼。
“射手前移。”
白帐弓手再进二十步。
箭雨明显密了一层。
一支重箭穿透门板。
砰！
箭头从木板背面钻出半截。
离谢停云腰侧只有两掌。
亲兵脸色都变了。
“大人，下去！”
谢停云也想下去。
他很认真地想。
活着多好。
俸禄还没领够，京城那堆旧党还没骂完，姜照雪刚让他下楼换药。
可他低头看见城墙。
一个刚才还频频回头的新卒，此刻正跟着鼓点给同袍递箭。
一名民夫抬着石头跑过北街。
红牌担架从遮蔽廊下穿过。
鼓手躺在医帐里，等着这根槌回去。
谢停云重新举手。
咚。
第八轮。
秦烈忽然笑了。
“疯书生。”
他转身下城。
杜弘在后面喊：“将军去哪？”
“看马。”
谢停云在鼓楼上听见这两个字，手微微一顿。
秦烈没有解释。
只对亲兵下令。
“北门继续死守。”
“东墙再给杜弘五十人。”
“告诉各营。”
“天黑以前，谁都不准退。”
他走进城内最深的一条马巷。
那里一直很安静。
三百匹战马从开战到现在，没有上过城，也没有出过门。
马嘴缠布。
蹄上裹毡。
年轻骑将已经等得眼睛发红。
“将军。”
秦烈摸了摸最前面那匹黑马的鬃毛。
城头，第九轮鼓声落下。
咚。
秦烈抬头。
“再等等。”
鼓楼上。
谢停云的虎口终于裂了。
“公子。”
“松手。”
“我先问一句。”
“问。”
“您真会？”
谢停云想了想。
“理论上。”
陆小乙脸更白了。
“您每次说这三个字，我都觉得有人要倒霉。”
顾怀璧从后面跟上来。
“这回大概是鼓。”
谢停云没空理他们。
中军鼓楼就在北门内侧。
高三丈。
平日站上去，四门旗号都能看见。
今日也一样。
区别在于，敌人的弓手同样看得很清楚。
木梯上已经钉了七八支箭。
第二名鼓手缩在楼板后，左臂被擦出一道血口。他看见谢停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大人，这里不能站。”
“鼓点怎么打？”
鼓手愣住。
“稳阵鼓？”
“对。”
“一重，隔三息，再一重。三鼓一轮。若中军换令，听号旗，不拿稳阵鼓传军令。”
谢停云点头。
“简单。”
鼓手急了。
“简单归简单，箭也简单！”
一支箭像专门替他证明。
嗖！
擦过鼓架，钉进后柱。
陆小乙当场趴下。
谢停云也趴了。
鼓手：“……”
谢停云抬头。
“我惜命，不丢人。”
顾怀璧蹲在木梯口：“檄文里刚写过，能躲的箭要躲。”
“我一向尊重作者。”
话音落下。
北门又是一声巨响。
咚！
顶门木裂开的声音顺着城砖传上来。
东墙那边也在喊补人。
西北角的军旗歪了又立，立了又歪。
中军稳阵鼓停了不到半刻。
城头已经有了变化。
有士卒回头看鼓楼。
有人问中军莫非撤了。
更远处，一队刚补上墙的新卒甚至把“换防”听成了“退防”。
阿勒衍昨日说得很准。
一座城里，只要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墙会自己裂。
谢停云把那根带血的鼓槌握紧。
“盾。”
两名亲兵抬来大盾，一左一右立在鼓侧。
“再来两面。”
“没有了。”
“拆门。”
亲兵愣住。
“哪扇？”
“鼓楼下面那间空值房。门活着也不会打仗。”
片刻后，两扇门板斜搭在鼓架前。
丑得很。
能挡半个人。
谢停云站到鼓后。
第一槌落下。
咚。
鼓皮猛震。
他虎口也跟着一麻。
这玩意比写文章费手。
三息。
第二槌。
咚。
北墙最近的一队士卒先抬头。
三息。
第三槌。
咚。
三声成一轮。
没有军令。
只有一个意思。
中军还在。
第二轮。
咚。
咚。
咚。
东墙有人听见了。
杜弘肩上插着第二根断箭，靠在塌口后喘气。
鼓声传来时，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
“听见没有？”
旁边年轻士卒点头。
“听见了。”
“那还看老子干什么？”
杜弘一脚把地上的刀踢给他。
“鼓没停，墙就没丢。”
第三轮。
箭开始往鼓楼来。
第一支扎门板。
第二支穿过缝隙，擦着谢停云袖口飞过去。
陆小乙在下面喊破了音。
“公子！”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袖子破了。
肉没破。
“省布了！”
陆小乙差点气哭。
“这时候您还算布！”
“职业习惯！”
第四轮继续。
顾怀璧已经不笑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那道青衫身影。
谢停云不会武。
骑马只能算不掉下来。
刀拿久了手酸。
第一次到北境还被冻得半夜找破毯子。
可此刻他站在整座定北关最招箭的地方，一槌一槌，把停掉的声音重新敲了回来。
咚。
咚。
咚。
鼓声沿北门滚上城墙。
郑小刀最先接上。
“粮在锅里！”
东墙有人吼。
“今日吃饱！”
“名在册里！”
“一笔不少！”
声音开始往两边传。
北墙。
东墙。
西北角。
连门后的民夫都跟着喊。
谢停云没有加快。
稳阵鼓不能快。
人越乱，鼓越要稳。
一声就是一声。
每三息一次。
像在告诉所有人。
别急。
别回头。
把眼前这个人推下去。
把脚下这一尺守住。
秦烈从东墙赶回北门时，正好听见第七轮。
他抬头看见谢停云，脸色顿时黑了。
“谁让他上去的？”
亲兵没敢答。
顾怀璧道：“他自己。”
“我就知道。”
秦烈骂了一句，转身却没有让人把谢停云拽下来。
因为鼓声已经有用了。
刚才北门第二队弩手被撞门声震得发慌，连上弦都乱。此刻三排人重新按口令轮射。
东墙塌口处，五十人一队的预备兵开始按半刻轮换。
西北墙那面白旗再没立起来。
人还是在死。
箭还是在落。
门也还在响。
可那种快要从缝里钻进来的慌，被一声声鼓硬生生压了回去。
白帐中军。
阿勒衍也听见了。
他放下望筒。
“谁在击鼓？”
探骑很快回报。
“青衫。”
“像谢停云。”
赤狼部首领冷笑：“一个文官敲几下鼓，也值得看？”
阿勒衍没有笑。
“昨日他让人看原账。”
“今早让人听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连话都不用了。”
他盯着那座鼓楼。
“射手前移。”
白帐弓手再进二十步。
箭雨明显密了一层。
一支重箭穿透门板。
砰！
箭头从木板背面钻出半截。
离谢停云腰侧只有两掌。
亲兵脸色都变了。
“大人，下去！”
谢停云也想下去。
他很认真地想。
活着多好。
俸禄还没领够，京城那堆旧党还没骂完，姜照雪刚让他下楼换药。
可他低头看见城墙。
一个刚才还频频回头的新卒，此刻正跟着鼓点给同袍递箭。
一名民夫抬着石头跑过北街。
红牌担架从遮蔽廊下穿过。
鼓手躺在医帐里，等着这根槌回去。
谢停云重新举手。
咚。
第八轮。
秦烈忽然笑了。
“疯书生。”
他转身下城。
杜弘在后面喊：“将军去哪？”
“看马。”
谢停云在鼓楼上听见这两个字，手微微一顿。
秦烈没有解释。
只对亲兵下令。
“北门继续死守。”
“东墙再给杜弘五十人。”
“告诉各营。”
“天黑以前，谁都不准退。”
他走进城内最深的一条马巷。
那里一直很安静。
三百匹战马从开战到现在，没有上过城，也没有出过门。
马嘴缠布。
蹄上裹毡。
年轻骑将已经等得眼睛发红。
“将军。”
秦烈摸了摸最前面那匹黑马的鬃毛。
城头，第九轮鼓声落下。
咚。
秦烈抬头。
“再等等。”
鼓楼上。
谢停云的虎口终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