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条款刚落笔,军中先吵了起来。

    最先拍桌的是杜弘。

    “我不同意。”

    他肩上还缠着药布,拍得桌子都晃。

    “咱们死了六百多人,好不容易把三部打散。现在他们来摇两下白旗,就停?”

    旁边两名老将也沉着脸。

    “趁他病,要他命。”

    “赤狼、黑角已经分营,这时候追出去,至少还能打掉两个部。”

    “开互市?”

    “他们今年拿刀来,明年赶羊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中军议事厅里,火盆烧得很旺。

    气氛比火更旺。

    秦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谢停云坐在下首,面前只有一叠账。

    杜弘看见那叠纸就来气。

    “谢大人,我知道你会算。”

    “可这回先别算银子。”

    “弟兄们的血不能拿铜钱称!”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很重。

    谢停云抬头。

    “我没准备称他们的血。”

    “那你为何拦着追?”

    “因为我想让后面少流一点。”

    杜弘皱眉。

    “仗都赢了,还怕?”

    “怕。”

    谢停云答得很快。

    “怕赢完这一场,把下一场也提前打了。”

    有人冷笑。

    “文官就是文官。”

    秦烈抬眼。

    那人立刻闭嘴。

    谢停云却没生气。

    “行。”

    “既然诸位不想听文官说,那我们只看军中的东西。”

    他把第一张账挂到木板上。

    定北军现存可战骑兵。

    能连续奔袭三日的,只剩七成。

    马匹经过两场出击和一日守城,掉膘严重。

    草料能撑多久。

    军中一清二楚。

    第二张。

    箭。

    守城两日,弩箭消耗近半。

    可回收再用的箭,不到三成。

    第三张。

    伤兵。

    红牌、黄牌加起来超过千人。

    其中能随军远行的很少。

    第四张。

    鞋。

    杜弘愣住。

    “鞋也算?”

    “算。”

    谢停云从桌下拿出一双裂口军靴。

    “雪地追二百里,马蹄有铁,人脚没有。”

    “冻伤一个,不用敌人砍,也得两个人抬。”

    第五张到第八张,依次是粮、马料、药、驮车。

    木板很快挂满。

    刚才还喊趁胜追击的几名将领,声音渐渐小了。

    谢停云这才站起来。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战争后勤》。

    《追击距离与补给线》。

    《骑兵持续作战损耗》。

    书灵给出一条条模型。

    谢停云没有照搬。

    他只取最简单的一条。

    一支军队向前多走一里,后面的粮、草、药、箭,就都要跟着多走一里。

    他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定北关。

    往北一百里。

    两百里。

    三百里。

    “追一百里还能靠关内粮车接。两百里后,沿途村堡早被三部抢空,再往北便是冬牧地。”

    “你们准备吃什么?”

    一名老将道:“带干粮。”

    “马呢?”

    “带豆料。”

    “驮豆料的车呢?”

    “也带。”

    “拉车的牲口呢?”

    那老将不说话了。

    谢停云又问:

    “伤兵、俘虏、石羊涧缴来的马谁管?北门、东墙刚补好的缺口留多少人?三部若边退边烧草,谁给战马变出新草场?”

    厅里越来越静。

    陆小乙蹲在门边,小声问顾怀璧:

    “顾公子,这叫越问越穷吧?”

    顾怀璧看着满墙的账。

    “这是终于发现自己本来就穷。”

    谢停云听见了。

    “总结得不错。”

    杜弘仍不服。

    “难道就看着他们走?”

    “谁说看着?”

    谢停云把舆图往下一压。

    “退百里,是第一条。”

    “归还边民,是第二条。”

    “赔村寨,是第三条。”

    “互市开在我们的关外,秤、税、禁货都要定规矩。”

    “他们退,是因为打输了。”

    “他们来做买卖,也是因为打输了。”

    杜弘皱眉。

    “这算惩罚?”

    “当然。”

    谢停云道。

    “以前他们缺粮,南下抢一回,抢到了便觉得刀有用。”

    “以后让他们知道,抢一次,关门一年。”

    “谁犯边,谁的部落不得入市。”

    “谁纵兵劫商,谁的马价压到最低,赔完再谈。”

    黑角缺盐。

    赤狼缺布。

    白帐最缺茶和药。

    只要互市真做起来,最先拦着首领犯边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牧民和商队。

    一名老将听懂了。

    “你想让他们舍不得打?”

    “对。”

    “能管一辈子?”

    “管不了。”

    谢停云指着舆图。

    “城墙也管不了一辈子。”

    “所以墙要修,兵要练,粮要存,市也要开。刀放桌下,账放桌上。谁掀桌,先问他赔不赔得起。”

    秦烈终于动了一下。

    “若他们借互市探军情?”

    “分区。”

    “商队只到外市,不入关。”

    “若混进细作?”

    “登记、保结、轮换市吏。”

    “若他们拿卖马的钱继续养兵?”

    “所以禁铁、禁甲、禁军械,盐粮限量。”

    “马却可以买。”

    谢停云看向秦烈。

    “他们最好的马,进我们军营。”

    厅里几个武将眼睛同时亮了。

    杜弘嘴角动了动。

    “这个……倒还行。”

    谢停云笑了。

    “杜将军终于发现互市里有你喜欢的东西。”

    “老子喜欢的是马。”

    “记住这句话。”

    “干什么?”

    “将来你去市上压价时,别表现得太明显。”

    厅里终于有人笑。

    笑声过后,气氛松了一些。

    可一个须发发白的老将仍看着阵亡册。

    “六百七十二人。”

    “他们怎么办?”

    谢停云也看过去。

    “记名字,发抚恤,查每一处本可避免的死伤。修墙,补箭,练兵,再把哪里错、哪里赢都留给下一批守关的人。”

    老将声音发哑。

    “就这些?”

    谢停云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

    “什么?”

    “别为了证明他们死得值,再添一批死人。”

    火盆里啪地爆开一声。

    没人接话。

    谢停云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一句。

    此战所得,先换边境三年无大战。

    杜弘盯了许久。

    “三年很短。”

    “对一个孩子来说,不短。”

    谢停云道。

    “三年前还只到桌边的人,三年后能帮家里放羊。”

    “三年前不会写名字的新卒,三年后可能已经会带十个人。”

    “三年够修两道堡,挖一条渠,攒三季粮。”

    “也够我们把今天缺的东西补回来。”

    他抬头看向满屋武将。

    “太平从来没有一句永远。”

    “它常常只是一年接一年,硬省出来的。”

    “能省三年,就先省三年。”

    秦烈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伸手拿过那叠账。

    从马料看到伤兵。

    从军靴看到箭数。

    又从互市条款看到阵亡名册。

    半晌。

    他抬头看向杜弘。

    “今晚各营重新报数。”

    “马、粮、箭、药、伤员、鞋。”

    杜弘一愣。

    “连鞋?”

    “连鞋。”

    秦烈把账叠好。

    “明日再议追不追。”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

    没有赞同谢停云。

    也没有反对互市。

    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谢停云。”

    “嗯?”

    “那张三年。”

    “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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