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在南市被人认出来时,正趴在豆浆摊底下找铜铃。

    铃丢了。他从小跟着公子跑,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比官印还要命。

    “《民声报》的陆小乙!”街口有人喊。

    三个穿巡街服的汉子立刻回头。为首者手里抓着一沓假报,右下角果然没有坊号。

    陆小乙把铜铃捞出来,先摇了一下。

    叮。

    “报——”

    “闭嘴!”那汉子拔刀。

    陆小乙抱起一捆急校版撒腿就跑:“今日价照旧!看报前先看右下角!没坊号的,买回家垫桌脚都嫌它墨臭!”

    几个报童从巷子里接上了声。

    “印坊号!版次!印数!”

    “三样没有,都是冒牌货!”

    旧货铺老板探头:“假报要不要收?糊窗还能挡风。”

    陆小乙喊:“收,留着给巡察司验谁出的墨!”

    追他的汉子脚步一滞。假报原本能让人害怕,突然成了人人要留的物证。

    豆浆摊的老汉一把扯过陆小乙,把人推进后厨。锅里豆浆刚滚,灶边站着六个报童,年纪最大的十四,最小的九岁。

    “公子说了,别往刀口送。”陆小乙喘着气,“三人一组,两个喊,一个看退路。谁嗓子哑了便换,谁吓得腿软就回去吃豆浆。”

    最小的男孩道:“我没钱。”

    老汉把一碗塞到他手里:“给老夫喊报,管饭。”

    陆小乙笑了一下,手心却全是汗。

    急校版只够一千张。他先挑出两百张分给药铺与米铺,每铺留墙阅一张,其余给识字的伙计抄。有人问为何不直接喊“皇帝没死”,陆小乙摇头。

    “我家公子听见了陛下的声音,城里其他人没听见。报上写的是何时、谁听见,留着让人核。咱们不能替陛下多活一寸,也不能替他早死半刻。”

    这句话是他跟谢停云学的,平时觉得啰嗦,今夜说出来,却把自己也稳住了。

    他带着报童沿南市三条街散开。

    第一声喊价。

    “粳米九十五文一斗!谁敢趁乱抬价,报他的铺名!”

    第二声喊人。

    “药铺收伤者!刀伤先止血,记营号后算账!”

    第三声,陆小乙把嗓子抬到最高。

    “未见原诏,先问执刀人的名字!”

    关门的街坊起初只听。后来有人在门后应:“南市钱顺,米价没涨!”

    “东坊许青,药铺开着!”

    “我……我叫贺二,能拉车!”

    陆小乙听得鼻子发酸,嘴上仍不饶人:“贺二,先把车轮上那根绳拴紧,拉人比拉白菜贵!”

    巷中响起一片笑。

    笑还没散,一骑撞进街口,马背上绑着黄绫。骑者高喊:“宗庙诏定!太子已自请废位!”

    陆小乙心里一沉。西廊送来的报明明说太子没有签。

    他把急校版往头上一举:“是哪一刻签的?经手人叫谁?自陈原纸呢?”

    骑者勒马,鞭子直抽过来。

    豆浆摊老汉从旁边泼出半锅温豆浆。马受惊横跳,鞭子落在空处,骑者摔得一脸泥。

    老汉还心疼:“半锅豆浆钱,你得赔!”

    陆小乙趁机看见黄绫背面的一点红墨。那是承明园给传令兵排队用的朱字,写着“二十一”。

    “你这诏书还排号?”

    围过来的百姓顿时安静。

    骑者爬起来要走,周岳留在南街的两名兵已经拦住马。他们没有动刀,只让人把腰牌、传令时辰和黄绫一起留在豆浆摊上,等巡察司来验。

    陆小乙把“二十一”写在报背。他的脑子记人名快,记路更快。刚才另外两骑也从同一巷口过去,马尾上都系着短红绳。

    一条假诏的路,被他用三匹马连了起来。

    卖菜的妇人把自家秤杆递过来:“那两骑一个去西街,一个往东坊。我送菜时见过。东坊那人停在纸铺门前,换了马。”

    “能记住时辰吗?”

    “那会儿我刚收摊,钟楼才报亥初。”

    陆小乙在纸背添一笔,又请妇人自己写名。她不识字,便报了“黄三娘”,让最小的报童代笔,按了一枚沾菜汁的手印。

    报童皱眉:“这颜色太绿,回头他们说是假墨怎么办?”

    “那就把这把菜也带去。”黄三娘把剩下的两棵芥菜往他怀里一塞,“老娘卖了二十年菜,没给人做过假时辰。”

    陆小乙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宗庙的“自请废位”还未抄出,假诏骑兵已经排号出街。有人提早备了稿,只等着替太子签名。

    他把这条核查线送往龙门台,另给谢停云留一份。小小一张报背,竟比那卷黄绫多出了三名敢作证的人。

    北渠急报这时赶到:宗庙西夹道又添了守卫,姜照雪要问哪一处仍可通行。

    陆小乙忽然想起刚才被追时,药铺后门有辆宗正寺送祭器的骡车。车夫急得跳脚,说西夹道的正门封了,得绕太庙西小门卸车。

    “那扇门谁看?”

    “宗正寺旧卫。看车不看人。”

    “错了。”陆小乙望一眼还在街上跑的报童,“今夜他们得学会看人。”

    他让贺二把车上空木箱卸下,借药铺的绷带与干净水囊装进车厢,另放两张急校版和巡察司核验用的短札。姜照雪若从西门救人,至少要有止血的东西和一个不挤满禁军的出口。

    “你要把车送进宗庙?”贺二脸白了。

    “送到外面的旧卫手里。”陆小乙说,“你报真名,说替药铺送东西。拦住便回来,别逞能。”

    贺二看着他:“你呢?”

    “我负责吵。”

    说完,他提起铜铃,跑向宗庙大街。

    那里站着的兵比行人多。陆小乙没往殿门撞,他站在两条巷子交口,抖开报纸。

    “报——太子自陈原文尚未核!假诏骑兵第二十一号,请来认领!买报两文,听报不要钱!”

    有人在上层窗后跟着念。第二扇窗开了,第三扇也开了。城南的童声、城东的童声,隔着封街的栅栏,一声接一声往宗庙压去。

    “问时辰!”

    “问经手!”

    “问拿刀的叫什么!”

    一个禁军抬脚要踢翻最近的报童,却听见孩子大声道:“大人,您叫赵成吗?宗庙前那位赵成有名有姓,您连名字也没有?”

    禁军脚停在半空。旁边同袍看他的眼神变了。

    陆小乙眼尖,看见祭器车从西巷转入宗庙侧门。车夫贺二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到了。

    他这才把一直攥着的报纸松开,指尖已有半月形的血印。

    沈砚舟年轻时说过,读书人的声音要过墙。陆小乙不懂那句话有多高深。他只知道墙很厚,一人喊不穿;满城孩子一起喊,墙内的人总能听见。

    宗庙里,灰衣人的刀仍抵在太子颈侧。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叫卖,清楚得像站在他背后。

    “报——太子没签!谁替他签了,先把手伸出来给天下看看!”

    萧承钧抬起头。

    灰衣人的刀尖,第一次被殿外的喊声带偏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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