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白站了很久,才答:“说他最后那句话,我听懂了。”

    屋里有人抽泣。老人掀开书袋,取出许行之未誊完的《治乱论》,末页还留着一处小小的圈。

    “这个圈,他前日问我,‘民不知,则士为之断’,断到何处才算尽了责任。”

    “您怎么答?”沈砚舟问。

    “我让他再读十遍。”

    陈既白摸着那个圈,手指慢慢缩回袖中。

    “他昨日到死,还在问我名字能不能止刀。我教他依礼守序,他真守到了刀口上。我自己却迟了。”

    一名门生低声道:“老师也救过我们。三皇子要您写诏,您没写。”

    “那是昨日的事。别拿昨日两个写对的字,替我遮几十年写错的话。”

    顾怀璧抱着裹布的左手,站在门边。那句话落下,他原本要说的劝慰也收了回去。

    陈既白看向谢停云:“你肯替他留一篇文字吗?他入门以后,最爱抄你的文章,偏怕我知道。”

    “留在哪里?”

    “与案卷分开。案卷要写明他怎么死,这一篇,我想让人知道他怎么活过。”

    谢停云坐下。肋伤扯着腰背,姜照雪替他把纸挪近,又在他身后垫了件折好的外衣。

    他写了片刻,停笔读给屋中人听。

    “行之惜纸,写错一字,辄取小刀刮去,恐负纸墨之费。世人惜才,多惜其将有用;我惜行之,惜其未及老。书袋有半篇未竟的文,衣箱有尚未磨旧的鞋。他本可再读许多年,再问许多事,问错了,亦当有人容他重问。今以一言而死,世称其烈,我独悲其不得平常。”

    学生捂住了嘴。

    陈既白低声重复:“不得平常。”

    谢停云接着读:“愿后之执笔者,莫使诚实常须以身殉之,莫使无辜先成忠烈,方得一声公道。行之所守的一句话,活人当替他守在往后的每一天。”

    “标题呢?”

    “《记许行之》。”

    “不用一个忠烈的字?”

    “他的名字已经够了。”

    陈既白接过纸,向灵位深深一揖。起身时,他将束发的冠解下,放在未抄完的旧卷旁。

    门生连忙去拦:“老师!”

    “明日我请辞文宗尊号。”

    有人扑通跪下:“您若辞去,天下书院听谁的?”

    “听道理。听错了,就改。几十年都只听一个老人的话,我竟还当这是文章的盛事。”

    “外头会说您输给谢停云,才借行之之死退场。”

    “会有人说。”

    “老师不辩?”

    “行之的棺木还在这里。我若此时忙着保自己的胜负,他最后那一句话又白问了。”

    谢停云起身,朝老人行了礼。

    “陈公,辞号后还请盯着新政。您担心的风险,我会让人逐条记下来。”

    陈既白抬眼:“你以为老夫如今会全赞成你?”

    “您若全赞成,我反倒得请太医过来。”

    “老夫仍怕办事的人争功,怕百姓被新名目催逼,怕一张好法令,出了京城便换一副面目。”

    “那就一起盯着。您手里还有笔。”

    “有。”老人把冠往旁边推了推,“从今往后,它该轻些。”

    翌日,崇政殿。

    陈既白没有坐惯常的前席,捧着请辞疏,立在群臣之间。

    “臣陈既白,请收回文宗尊号,停臣所领尊荣。”

    元佑帝看过奏疏:“你昨夜未从逆,还拦过凶徒。朕正要赏你。”

    “臣该作证,作证有赏,臣不敢辞。文宗之号,请辞。”

    “为何非在今日?”

    “臣的门生死在臣面前。臣至今还被称为天下文章之宗,受教者却须以死替臣补一课。臣坐回原席,自己知道坐不稳。”

    曹谨言出列:“陈公一旦请辞,士林将谓朝廷弃旧学、尊新说。天下人心如何安定?”

    陈既白转过头。

    “曹大人,您的上疏原话,我读过。凡反对你我者,皆被写作扰乱人心。昨日我才明白,扰乱的,也可能只是你我的座次。”

    “您这是自毁清名!”

    “我毁过别人开口的机会。今日先容我处置自己的名。”

    群臣中又走出一名陈门旧生,跪在老人身前。

    “老师,学生因您的荐书得任地方,任满再入京。您今日认错,旁人会不会连我们的差事也疑起来?”

    陈既白看了他许久:“你在地方做过什么?”

    “修过一段堤,减过一季役。”

    “堤还在不在?役夫记不记得?”

    “在。有县志与役册。”

    “那就带出来。我的荐书说明我曾经看好你,你做过的事,才说明这差事给得值不值。”

    “有人只看门第。”

    “你还年轻,总得学着让他看别的。老夫这顶冠若一直替你遮着,你何时才敢抬自己的头?”

    那人低头,半晌没有起身。

    陈既白伸手扶了他一把:“也别因我辞号就忙着改师承。你我读过的书还在。凡真做过的好事,尽管认;凡真做错的事,别塞到一句受教误导里。”

    殿中一片寂静。

    元佑帝将请辞疏放到案前:“你辞后准备做什么?”

    “先整理门下旧文。哪些是我写的,哪些借我的名发的,分清楚。牵涉案卷的,交三司;不涉罪的旧说,我自行作注,不销原稿。”

    “包括你主张寒门慎入仕、女子不宜问政的文章?”

    “包括。错在哪里,得与原文放在一起,后人才查得到。”

    元佑帝没立即落笔。

    陈既白又道:“崇正书院历年报名册,臣看过其中一批。臣没有问学生在哪里。恩银到了何处,请一并查臣失察之责。”

    一名老臣急道:“陈公!请辞尊号便罢,何苦再把这层揽上?”

    “查到哪里,便认到哪里。”

    他将随身的旧文清单放下,薄薄三页,页边有几处墨渍,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元佑帝终于批了一个“准”字。

    “文宗尊号收回。昨日护诏之功另议,往年失察另核。陈卿,朕准你解冠,没准你借解冠免掉该担的事。”

    陈既白俯身:“臣明白。”

    有年轻官员偷偷去看谢停云。天下文章的首席刚压过陈既白半阶,如今尊号空了,他们等着皇帝顺势把那顶冠递给他。

    谢停云却正把陈既白留下的三页清单交给魏慎,连争席的眼神都没有。

    元佑帝叫他:“谢停云。”

    “臣在。”

    “你不想要?”

    “臣今日的腰还弯不利索。先免了这份体面。”

    “你倒会挑轻省的事。”

    “陛下召臣进来时,魏公公说有正事。臣以为,不能只为换一块座牌。”

    元佑帝望向殿门。宫道上已没了兵刃,昨夜被撞坏的一扇门尚未修好,木屑堆在门边。

    他把案上的旧朝议推到谢停云面前。

    “谢停云,你敢替朕收拾这副残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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