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川说完“明日”两个字,丙舍门前的笑声便散了。

    空气像被谁猛地拧紧。

    那名抱着院规的寒门少年下意识退了半步。

    陆小乙也愣住。

    “明日?”

    “不是说七日后吗?”

    许明川身后,十几名老生站成一排。

    人人衣冠整齐,神情端正。

    乍一看,像是来维护书院规矩。

    再一看,像是来组团欺负人。

    许明川手里拿着一封联名帖。

    “白鹿院规有云,旧名复籍者,若诸生有疑,可请加试,以明学力。”

    “谢停云,你旧污虽雪,然离院三月,根基是否荒废,众人皆疑。”

    “今日又私挂牌匾,聚众讲规,扰乱学舍。”

    “因此诸生联请,明日开入院考。”

    陆小乙气得跳起来。

    “什么叫聚众讲规?”

    “你们讲规矩就是讲学,我家公子讲规矩就是扰乱?”

    “白鹿院规姓许啊?”

    许明川冷冷看他。

    “书童再喧哗,逐出别院。”

    陆小乙脖子一缩,却仍旧小声嘀咕:“逐我可以,先赔灯钱。”

    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谢停云接过联名帖,看了一眼。

    名字不少。

    许明川。

    方鸣鹤。

    赵砚儒。

    还有几个昨夜摔灯、今早嘲笑柴房的熟面孔。

    最下方盖着学舍斋长印。

    程序很漂亮。

    目的也很脏。

    谢停云慢慢合上帖子。

    “许兄准备得很充分。”

    许明川道:“规矩如此。”

    “规矩真忙。”

    谢停云叹了口气。

    “昨日忙着把我安排进柴房,今日忙着让我提前考试。”

    “白鹿别院的规矩若是人,今晚该累得睡不着。”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许明川脸色微沉。

    “你若自认有才,何惧一考?”

    “若不敢,也可自请暂缓名籍,闭门温书,莫再以寒门二字哗众取宠。”

    这话说得极狠。

    不考,是心虚。

    考,不过是活该。

    考得不好,寒门书斋就成笑话。

    更妙的是,许明川把“寒门”二字也套了进去。

    谢停云若退,退的便不是他一人。

    那些今日刚被他点亮眼睛的寒门学子,也会重新低下头。

    谢停云看着许明川,忽然笑了。

    “许兄。”

    “你们是不是很怕这块匾?”

    许明川皱眉。

    “胡言。”

    “若不怕,何必急着明日考?”

    谢停云抬手指了指寒门书斋。

    “这匾才挂了半天,诸位便连七日都等不得。”

    “我若再讲三日院规,你们是不是要请祖宗牌位来联名?”

    陆小乙倒吸一口气。

    “公子,这个也能请吗?”

    谢停云看他。

    “不能。”

    “哦。”

    “但可以写进话本。”

    陆小乙立刻点头。

    “明白。”

    许明川被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气得眼角发紧。

    “谢停云,少逞口舌。”

    “明日考或不考,一句话。”

    这时,顾怀璧从廊下走来。

    众人纷纷让路。

    许明川看到他,脸色稍缓。

    “顾兄。”

    顾怀璧没有理他,只看向谢停云。

    “明日入院考,往年三题。”

    “一经义,一诗赋,一策问。”

    “诸生联请加试,最容易在策问上做文章。”

    谢停云挑眉。

    “顾公子这是提醒我?”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是怕你输得太难看,连带昨日白鹿低头也像笑话。”

    陆小乙小声道:“嘴硬得真熟练。”

    顾怀璧冷冷瞥他。

    陆小乙立刻躲到谢停云身后。

    谢停云却看向许明川。

    “既然要考,便考得明白些。”

    许明川道:“何意?”

    “第一,试题当众从题匣中抽取,不许提前拟给某人。”

    “第二,监考先生不得与联名诸生有亲故私交。”

    “第三,策问答卷糊名封存,先送掌院与客座大儒共阅,再行公布。”

    许明川冷笑。

    “你这是怕我们动手脚?”

    谢停云认真道:“不是怕。”

    “是你们太像了。”

    周围轰然一笑。

    许明川脸色铁青。

    方鸣鹤上前一步。

    “谢停云,你莫要血口喷人。”

    “白鹿考试,向来公正。”

    谢停云看着他。

    “三个月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旧案刚翻。

    换卷之事还热着。

    白鹿公正四个字,此刻说出来,本就有些烫嘴。

    方鸣鹤脸色一阵青白。

    许明川咬牙道:“好。”

    “便依你三条。”

    “但你若考不过,寒门书斋四字,必须摘下。”

    陆小乙急了。

    “凭什么?”

    许明川冷声道:“此匾借白鹿之地,坏白鹿气象。”

    谢停云却抬手拦住陆小乙。

    “可以。”

    许明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谢停云继续道:“若我考过呢?”

    许明川道:“你自然可复籍入课。”

    “这本就是我该有的。”

    谢停云摇头。

    “拿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下注,不叫赌,叫空手套白鹿。”

    顾怀璧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很谢停云。

    许明川沉声道:“你想如何?”

    谢停云指向联名帖。

    “若我考过,联名诸生每人抄白鹿院规十遍。”

    “再来寒门书斋门口,亲口念第一条。”

    许明川怒道:“羞辱!”

    谢停云点头。

    “对。”

    “你们今日来,不也是为了这个?”

    这一次,连顾怀璧都沉默了。

    因为谢停云说得太直,也太准。

    许明川盯着他,半晌才道:“好。”

    “一言为定。”

    谢停云道:“立字为据。”

    陆小乙立刻搬桌子。

    那桌子缺腿,一搬一晃,气势很寒酸。

    可谢停云提笔写赌约时,围观诸生却无人再笑。

    白纸黑字写定。

    明日辰时,入院考。

    谢停云若不过,寒门书斋摘匾。

    若过,联名诸生抄院规十遍,并在寒门书斋前诵读。

    许明川按印时,力道很重。

    像要把纸按穿。

    谢停云按得很轻。

    像只是给明日的热闹盖个章。

    人群散去后,陆小乙终于露出慌色。

    “公子,真考啊?”

    谢停云坐回屋里,重新翻开顾怀璧那卷近三年考题。

    “嗯。”

    “可他们肯定会出难题。”

    “好事。”

    “哪里好?”

    “题越难,脸越响。”

    陆小乙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黄昏后,姜照雪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赌约。

    “你又把自己架上火了。”

    谢停云道:“我这人怕冷。”

    姜照雪淡淡道:“明日策问,恐怕不是寻常题。”

    “猜到了。”

    “要我安排人盯题匣吗?”

    谢停云摇头。

    “不必。”

    “让他们出。”

    姜照雪看着他。

    谢停云翻到一页空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学田。

    寒门。

    教化。

    公账。

    姜照雪眼神微凝。

    “你在猜题?”

    谢停云笑了笑。

    “不是猜题。”

    “是猜他们最怕什么。”

    夜色渐沉。

    藏书楼后的小屋里,灰衣书吏也收到了一份题签。

    他展开看了一眼,低声笑了。

    “寒门入学,学田不足,书院何以处之。”

    “好题。”

    “正好看看这支笔,是只会骂人,还是能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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