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锅白粥还没盛完,河滩外便响起急促马蹄。

    十几名差役拨开灾民。

    为首官员四十余岁,绯色圆领袍外罩蓑衣,靴底沾满泥,胸前补子却护得干干净净。

    他翻身下马,第一眼看仓。

    第二眼看被押的胥吏。

    第三眼才看谢停云。

    “谁准你擅开北棚官仓?”

    声音很沉。

    带着多年坐衙养出来的威势。

    案后胥吏像见了救命菩萨。

    “周大人!”

    “谢修撰不问缘由,强开仓门,停撤我等,还把赈济锅砸了!”

    来人正是京兆府赈济推官周伯庸,十六处粥厂的实际主事之一。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来得挺快。”

    周伯庸冷声道:“北棚闹出如此大事,本官岂能不来?”

    “灾民喝三日沙粥,你没来。”

    “我开一次仓,你半个时辰就到了。”

    谢停云点头。

    “看来仓门比人命响。”

    灾民中有人悄悄抬头。

    周伯庸脸色一沉。

    “谢修撰,赈灾自有成法。北棚粮少人多,为免哄抢,只能将粥煮稀。偶有泥沙,是河滩取水所致。你不查全情便煽动灾民、擅毁官物,若引起乱民抢粮,这罪你担得起吗?”

    “河水取自左边。”

    谢停云指向水缸。

    “沙从右边桶里倒。”

    “前棚民粥一瓢米、三瓢湿沙,后棚官粥却用井水、白米和姜片。”

    “周大人若坚持是河水浑浊,我可以把河叫来与你对质。”

    陆小乙没忍住。

    “河可能不敢,毕竟它没官身。”

    周伯庸目光冷冷扫过去。

    陆小乙往谢停云身后缩了半步。

    嘴却没停。

    “但沙可以,仓里好几十袋呢。”

    周伯庸眼角一跳。

    他显然没想到仓门已经彻底打开,更没想到谢停云看得这么细。

    可他很快稳住。

    “赈济用沙压袋,防仓板受潮,本是常事。至于样粮,是为防临时断供预留。”

    谢停云走到后棚小灶前,揭开锅盖。

    锅边姜片还没捞净。

    “预留断供,为何用细瓷碗盛?”

    “灾民断粮时,也按周宅的碗款分粥?”

    周伯庸目光一冷。

    掌灶杂役忽然跪下。

    “这锅不是断供粮。”

    “每逢京兆府来人,周大人都吩咐先煮。昨日他还尝过,说再添半把米,筷子才立得稳。”

    周伯庸厉喝:“你受谁指使?”

    杂役浑身一抖,却没改口。

    “我只是不想再往孩子碗里倒沙。”

    灾民中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低骂。

    周伯庸身后的差役也悄悄退开半步。

    谢停云问:“那今日应到的一百二十石呢?”

    “路损、水损、煮耗,皆在账中。”

    “仓里不足三十石。”

    “另有转运。”

    “转去哪儿?”

    周伯庸停了一瞬。

    “南棚。”

    “调拨文书呢?”

    “事急从权,尚未来得及补。”

    “押运人呢?”

    “雨夜混乱,一时难查。”

    谢停云笑了。

    “粮有去处,文书没来。”

    “人有差事,名字不见。”

    “沙有几十袋,却说是压仓板。”

    “周大人这套赈灾法,最擅长的不是救人。”

    “是让每一样东西都有借口,唯独百姓没有米。”

    周伯庸终于失去耐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铜印,重重按在随从捧来的公文上。

    红印落纸。

    “京兆府赈济推官之印在此。”

    “北棚一应粮秣、人役、仓门,皆归本官节制。”

    “谢修撰奉旨巡查不假,却无权直接调粮、开仓、停役。现在,本官命你立刻交还钥匙,撤去京卫,恢复原班差役。”

    “至于你发现的问题,本官自会查明,上报朝廷。”

    他将盖印公文推来。

    “谢修撰,请吧。”

    河滩上安静下来。

    那些刚刚生出一点胆气的灾民,又慢慢低下头。

    他们见过太多官印。

    契书上有印。

    催粮帖上有印。

    扣口粮的名册上也有印。

    印一落,黑字便比人的话重。

    陆小乙低声道:“公子,他这个印,看着挺大。”

    谢停云点头。

    “是挺大。”

    周伯庸淡淡道:“知道便好。”

    谢停云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黄纸文书。

    纸角有中书省骑缝印。

    末尾是御前用玺的副钤。

    周伯庸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

    谢停云展开手敕副本。

    “奉敕:翰林修撰谢停云,暂领京畿赈济巡查,核粮、核厂、核人。”

    “发现克扣、冒领、延误者,可先停其事,急报京中。”

    他抬眼。

    “周大人方才说,我无权停役。”

    “你是觉得‘先停其事’四个字写得不够大,还是陛下用的印,不如你的铜印结实?”

    周伯庸喉结一动。

    “手敕只许你停事,不许你擅自开仓!”

    “仓中二十石米正在救命。”

    谢停云道:“我若不开,周大人准备等谁来开?”

    “等你?”

    “你已经迟了三日。”

    周伯庸强辩道:“本官不知掺沙之事,最多失察。你不能仅凭几名贱役所为,便越过京兆府处置本官。”

    “我还没有处置你。”

    谢停云把另一册账放到公文上。

    “我只是想请周大人解释,北棚每日实领官米一百二十石,为何你的推官印,连续三日都盖在出仓一百二十石的凭单上。”

    “仓里少了九十石。”

    “锅里少了米。”

    “灾民碗里多了沙。”

    他指着周伯庸刚按下的红印。

    “你说不知情。”

    “可每一袋消失的粮,都先从你的印下面走过。”

    周伯庸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看向持钥胥吏。

    对方已经瘫在泥里。

    谢停云继续道:“还有,后棚十五碗官粥,细瓷碗上刻着‘周宅’二字。”

    陆小乙立刻端来一只。

    碗底朝上。

    两个小字清清楚楚。

    周伯庸盯着那只碗,额角青筋跳动。

    “有人栽赃!”

    “好。”

    谢停云道:“那便查。”

    “请周大人与北棚账、粮钥、涉事胥吏一同回京。”

    周伯庸厉声道:“你敢扣押朝廷命官?”

    “不是扣押。”

    谢停云语气平静。

    “是请你保护证据。”

    “万一路上有人毁账、灭口、掉进河里,周大人岂不是更说不清?”

    周伯庸气得发抖。

    “谢停云!你不过一个从六品翰林!”

    “是。”

    谢停云点头。

    “官不大。”

    “所以压不住你。”

    他举起那份手敕副本。

    黄纸在火光下展开。

    “但这个呢?”

    八名京卫同时按刀。

    “奉敕巡查!”

    声音震过河滩。

    周伯庸身后的差役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放下兵器。

    谢停云把周伯庸的盖印公文折好,递还给他。

    “周大人,官印是替朝廷管事的。”

    “不是替你把错事盖成对事的。”

    “今晚你拿印压人。”

    “我只能拿圣旨压印。”

    他停了一下。

    “幸好。”

    “陛下的印,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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