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柳村的路,没有写在河东驿图上。

    官道到长丰县后向东,村路却在一座废土地庙后断进荒草。路边原有的里程碑被人推倒,背面还留着半个“柳”字。

    陆小乙踩着齐腰野草,低声问:“村子没了,路也要藏?”

    姜照雪看了一眼被砸断的碑脚。

    “让人找不到,便容易写成没人。”

    三人夜行二十余里。

    天快亮时,前方终于出现屋脊。

    四十多间土屋沿河沟排开。

    门大多敞着。

    风从前门穿到后窗,吹得破席来回拍墙。

    没有鸡叫。

    没有狗吠。

    连贼都不会进这种村。

    谢停云站在村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轻轻翻页。

    《灾情实地核验》亮起一角。

    书灵道:“当前可调用低阶观察法。”

    “说。”

    “先数烟,再数井,再数门槛。”

    谢停云抬头。

    全村四十七户。

    有烟的屋子三间。

    井边有新脚印两处。

    门槛仍干净的屋子六间,说明近期还有人进出。

    其余屋门下都积着风沙。

    这不是一夜逃空。

    人已经走了很久。

    三人走到第一间冒烟的屋子前。

    锅里煮着一团灰黑糊糊。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灶边,闻到脚步声,第一反应是把锅盖扣紧。

    “我家没粮。”

    陆小乙蹲下来。

    “我们也不抢。”

    男孩盯着他怀里的炊饼。

    “你们是来查逃户的?”

    屋内传来咳嗽。

    一名老妇扶墙出来,瘦得眼窝深陷。

    她认出谢停云手里的领粮筹,脸色骤变。

    “这东西从哪来的?”

    “小柳村一个妇人给的。”

    “她还活着?”

    “活着,孩子也活着,已经送去青山。”

    老妇嘴唇抖了许久,忽然坐到门槛上哭。

    没有声音。

    只掉眼泪。

    姜照雪进屋看了一圈。

    墙角有三只空粮瓮。

    瓮底刮得发白。

    灶旁那团黑糊,是谷壳磨碎后掺野菜根煮成的。

    陆小乙把炊饼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却没有吃。

    他先掰成三块。

    一块塞进老妇手里,一块藏进怀里,最后一块才咬了一小口。

    咬得很慢。

    像怕吃快了,今日便过不下去。

    谢停云问:“村里还有多少人?”

    老妇伸出六根手指。

    “六户?”

    “六个人。”

    四十七户。

    六个人。

    十室九空都算写轻了。

    老妇姓柳,村里人叫她柳三婆。

    她儿子也被征去修堤,儿媳带两个孩子逃荒,走前说要去城里领粮,此后再没回来。

    “官府来过吗?”

    “来过。”

    “发粮?”

    “数人。”

    第一次来,里正带人把活着的名字记下。

    第二次来,县里说御史要到,把路边尸骨埋远些。

    第三次来,是昨天。

    差役往每家门上贴红纸。

    谢停云走到对面空屋。

    门上果然贴着一张“丰”。

    纸很新。

    屋里草席已经烂穿。

    陆小乙看得发冷。

    “人都没了,贴这个给谁看?”

    柳三婆道:“说御史路过,看见红纸,便知村里过得好。”

    姜照雪撕下红纸。

    背后露出旧墙上的炭字。

    “欠秋粮三石六斗。”

    谢停云问:“今年田里有收成?”

    “河水冲过一次,蝗虫又吃一次。”

    “秋粮怎么交?”

    “先记欠。”

    “明年呢?”

    “连息交。”

    “人走了呢?”

    柳三婆抬头看他。

    “地归官里,人记逃户。”

    这句话把一村人的去处说完了。

    谢停云走遍四十七户。

    六个活人。

    三口能烧火的灶。

    两把缺口锄头。

    一只被剥了树皮煮过的柳木箱。

    井里还有水,却漂着死鼠。

    村后埋着十三座新坟。

    其中五座没有名字。

    书库中的观察页逐渐完整。

    炊烟代表存户。

    锅灰可估最近开火天数。

    水井、牲畜、粮瓮、农具、债痕与坟数,可以互相校验。

    账册若说四十九户领粮,只需问四件事。

    谁领。

    在哪领。

    用什么装。

    领回后哪口锅煮过。

    谢停云在一张破门板上写下实录:

    “小柳村册载四十九户,实见六人;册载户户受赈,实见米粮为零;册载秋成一千二百石,实见可收之田不足百亩。村无犬声,灶多冷灰,井水败,坟土新。所谓丰年,丰在纸墨;所谓安民,安在空村。”

    陆小乙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公子,这份写给陛下?”

    “先写给河东官员看。”

    “他们会认?”

    “所以还要带证。”

    姜照雪从一间塌屋的梁缝里抽出半只麻袋。

    袋口有官仓红印。

    “长丰常平仓,乙廒。”

    袋内没有粮。

    只剩霉斑与一层细碎谷壳。

    柳三婆认得。

    “去年冬天,差役拿这种袋子来,说仓里没米,先给每户一袋壳拌糠。”

    “领粮册让你们按手印了?”

    “按了。”

    “写的多少?”

    “不识字。”

    陆小乙把麻袋翻过来。

    袋底用墨写着“三斗”。

    一袋谷壳。

    账上三斗粮。

    这便是河东的丰收算法。

    村外忽然传来马铃。

    姜照雪一把熄掉灶火。

    三人退到残墙后。

    五名差役骑马进村,为首的是昨日城门下赶人的班头。

    “都出来!”

    “巡按御史今日进城,县尊有令,村中剩下的人先去西坡避一日。”

    柳三婆抱紧男孩。

    “为何要避?”

    班头冷笑。

    “你们这副样子,让天使看见,岂不坏河东名声?”

    “昨日红纸都贴了,还敢撕?”

    他扬起鞭子。

    鞭梢刚落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姜照雪从墙后走出。

    班头一惊。

    “你是谁?”

    “过路人。”

    “敢拦官差?”

    “拦的是鞭子。”

    其余差役拔刀。

    谢停云从残墙后走出来,仍穿粗布短褐。

    他手里拿着那块完整的领粮筹。

    “几位来得正好。”

    “本想进城再问。”

    “现在先算一算,小柳村四十九户的赈粮,究竟进了谁的肚子。”

    班头盯着他,忽然觉得眼熟。

    昨日城门前,这张脸曾在官车帘后出现过一瞬。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谢……谢御史?”

    谢停云抬手,摘下斗笠。

    晨光落在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里。

    “本官来看看丰年。”

    “诸位却忙着把活人藏起来。”

    一名差役忽然转身往村外跑。

    姜照雪没有追。

    她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瓦。

    瓦片擦着那人膝弯飞过。

    扑通一声。

    人连刀带帽摔进干沟,袖中滚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陆小乙捡起来展开。

    上面列着三件事。

    “空屋贴红。”

    “病饿者移西坡。”

    “御史车到前,不许灶中见糠。”

    最下方盖着长丰县衙值房小印。

    谢停云看了一遍,将纸与官仓麻袋、领粮筹、门板实录一起封进布包。

    “证物四件。”

    陆小乙道:“还差什么?”

    “差他们亲口说,谁让做的。”

    班头腿一软。

    “是县里……”

    “先别急。”

    谢停云把封条按实。

    “宴席上人多。”

    “留到桌前说,省得本官问两遍。”

    村口的风吹过四十七扇空门。

    一张张红色“丰”字从墙上脱落,打着旋落进泥里。

    谢停云看着五名差役。

    “姜巡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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