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御书房。

    谢停云进门时,元佑帝正在看那块“北棚明白账”的拓样。

    十二只粮袋。

    用掉三只。

    余下九只。

    画得不算好,最后一只袋子甚至有点像葫芦。

    元佑帝看了许久,忽然问:“这是你画的?”

    谢停云老实道:“臣画的第一版更丑。”

    魏慎在旁边低下头。

    皇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朕问的是,谁教你把账画给百姓看?”

    “没人教。”

    谢停云想了想。

    “臣只是觉得,账若只能让写账的人看懂,那它大概也只想对写账的人负责。”

    元佑帝手指轻敲案面。

    “赈灾三日,追回官粮四百三十七石,查出空名六千二百余人次,停差四十三人,暂押十一人。”

    “你很能查。”

    谢停云拱手:“主要是他们偷得不太尊重臣的眼睛。”

    “少贫。”

    元佑帝又抽出两份供词。

    一份来自周伯庸。

    一份来自南三棚典史韩直。

    “一个有官印、有章程,粥里却全是沙。”

    “一个账写得歪歪扭扭,粮却一粒不少。”

    “若都交给你处置,怎么处置?”

    谢停云道:“周伯庸查清后论罪。韩直记功,但账仍要重学。”

    “为何不把韩直直接提拔?”

    “守住底线值得奖,不代表立刻能管更大的事。”

    “为何不把北棚所有胥吏全换掉?”

    “因为坏的是人,不是职位。全换新人,锅照样要烧,粮照样要点。臣若只会把旧人赶走,再带一群不识路的新人进来,那不叫整顿,叫搬乱。”

    元佑帝看了他一眼。

    “你在京郊砸锅时,可不像这么稳。”

    “锅里有沙,先砸锅。”

    谢停云道:“人心里有什么,得分开看。”

    “看来三日赈灾,多少让你学会了不把所有问题都写成一篇檄文。”

    “臣也会进步。”

    “朕还以为你只会让别人进步。”

    魏慎把头埋得更低了。

    “少贫。”

    元佑帝把总报扔到他面前。

    “朕问你。十六处粥厂,如今有明白账,有标准斗,有抽粥验看。你走之后,能撑多久?”

    谢停云没立刻答。

    这不是问制度好不好。

    是问制度离开推行它的人,会不会立刻变回一张废纸。

    “若只靠臣盯着,撑不过半月。”

    魏慎抬眼。

    元佑帝也看着他。

    “你倒不替自己吹功。”

    “吹也没用。”

    谢停云道:“臣有两只眼,十六口锅。看得过来三日,看不过来三年。”

    “那怎么办?”

    “让账留下,让规矩留下,让看账的人留下。”

    “若地方官说,百姓围着账板议论,妨碍官威呢?”

    “官威若靠百姓看不懂才能立住,塌了也不可惜。”

    “若有人照搬你的明白板,画得漂漂亮亮,仓里仍是空的呢?”

    “所以板不是药方,只是一扇窗。”

    谢停云抬眼。

    “窗开了,不代表屋里一定干净。但至少臭味藏不住。”

    元佑帝沉默片刻。

    “你还知道不能一张板子治天下。”

    “臣若连这个都不知道,陛下外放的就不是县令。”

    “是什么?”

    “会画粮袋的祸害。”

    “谁看?”

    “官吏、灾民、乡老,都看。”

    “百姓也懂赈务?”

    “百姓未必懂《大胤仓律》,但一袋米进来,半袋米下锅,他们看得懂。”

    谢停云顿了顿。

    “治事不怕百姓不懂大道理,怕的是官员把小道理藏得太深。”

    御书房静了片刻。

    元佑帝把那张拓样折起。

    “陈既白说,你的文章锋利,适合放在翰林院磨一磨。”

    “曹谨言说,你性情躁进,外放恐扰地方。”

    “户部尚书却说,若把你留在京中,他以后每本账都得多做两遍。”

    谢停云点头。

    “尚书大人很有远见。”

    “你就不问朕怎么想?”

    “陛下既召臣来,想必不是为了夸臣画粮袋画得像葫芦。”

    元佑帝看了他一眼。

    “朕在想,你到底是真能办事,还是只会在朕眼皮底下办事。”

    这话落下,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

    京郊在天子脚下。

    有中书手敕。

    有京卫随行。

    有户部粮仓兜底。

    谢停云能砸锅,是因为身后站着皇帝。

    可出了京城呢?

    没有人认识状元文章。

    没有灾民替他喊青天。

    地方胥吏盘根错节,豪族宗亲彼此通婚,府衙一纸公文能在路上走半个月。

    到那时,他的三寸笔锋,压不压得住一县的刀、粮、田和人情?

    元佑帝从案侧抽出一册名簿。

    “这是今年各州县缺员。”

    谢停云目光落上去。

    密密麻麻,三十七处。

    有富县,有中县,也有名字旁被朱笔圈过的下县。

    “朕准备外放你。”

    魏慎眼皮一跳。

    翰林修撰是清贵储才。

    今科状元入翰林才多久,便要离京做县令?

    说是重用,可以。

    说是贬谪,也可以。

    全看那个县在哪里。

    谢停云却只是问:“让臣去写文章,还是管事情?”

    “都管。”

    “有多大权?”

    “县令该有的权。”

    “出了事呢?”

    “县令该担的罪。”

    谢停云沉默片刻。

    书灵在识海里慢悠悠道:“检测到高强度治理任务即将开启。”

    “建议宿主慎重。”

    “你以前不是总嫌我只会背诗?”

    “本书灵嫌弃宿主,不等于希望宿主送死。”

    谢停云在心里笑了一声。

    随后抬头。

    “臣愿往。”

    元佑帝没有意外。

    “先别答得太快。”

    “为何?”

    “地方不是金殿。你在这里说错一句话,最多被十二个人弹劾。到了下面,做错一件事,可能死十二个人。”

    谢停云道:“所以臣更该去。”

    “在京中,臣能写百姓少了一碗粥。”

    “到了县里,臣至少能知道,那碗粥究竟少在哪一只手上。”

    元佑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问:“你想去哪一县?”

    谢停云扫过名簿。

    “臣不挑。”

    “真不挑?”

    “富县不嫌,穷县不躲。”

    他停了一下。

    “只要陛下别挑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

    魏慎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元佑帝把名簿合上。

    “好。”

    “明日朝议。”

    “让诸公替你挑。”

    元佑帝又补了一句:“今晚不许去吏部打听,也不许找顾家先看地方。”

    谢停云一怔。

    “陛下这是怕臣作弊?”

    “朕是怕你知道得太多,明日装不出惊讶。”

    “臣的惊讶一向很真。”

    “你在殿试写盛世十弊时,朕就没看出来。”

    魏慎终于确定。

    今日这场召见,至少有一半是在看皇帝与谢停云谁先把对方噎住。

    谢停云眉心微动。

    让旧党替他挑地方?

    这不是挑官缺。

    这是让一群刚被他抄过学田的人,替他挑坟地。

    元佑帝端起茶,语气平淡。

    “你不是总说,做官要让账朝下翻一面?”

    “这一次,朕把你也翻下去。”

    “去看看离开京城之后。”

    “你的道理,还能不能站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