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女子齐齐行礼。

    最前面的苏晚青抬起头。

    “郡主南下前,先让我们十二人到江南协助女学试办。”

    “平江夜课刚开了七日,今晚听见急校版,城中能赶来的都来了。”

    陆小乙往人群后看了一眼。

    “你们抱的是木板,纸呢?”

    一个绣坊女工拍了拍腰间的布包。

    “纸怕雨,缝在衣里。”

    另一个药铺姑娘举起竹筒。

    “墨也封好了。”

    顾怀璧道:“连墨都带了,看来比某些只带嘴来的官员齐全。”

    通判咳了一声。

    “顾公子若说下官,直说便是。”

    “你听出来了,倒省我再说一遍。”

    姜照雪看向苏晚青。

    “你们有多少人会校账?”

    “二十一人会。”

    “会辨契书笔迹的呢?”

    “九人。”

    “能熬多久?”

    苏晚青笑了笑。

    “在女学上夜课的人,最不缺熬夜的本事。”

    谢停云把案上的回报推过去。

    “今夜不抄天下总册。”

    一名女学生愣住。

    “我们就是为誊册来的。”

    “正因为来誊册,才不能见纸便抄。”

    “假令已经混进官驿,假报也进了街巷。”

    “若有人送来一册假名簿,你们抄得越快,错得越远。”

    苏晚青问:“先验什么?”

    “先验册从哪里来,谁送来,谁见过原件。”

    “再验页码、旧线、缺口和改字。”

    “最后让名簿上的人来认自己的名字。”

    通判道:“这样抄,一夜能抄几册?”

    “少抄一册假账,便省十日追错。”

    “可松阳的册车已经失踪。”

    “所以平江先做出一套能送出去的办法。”

    识海里,书页飞快翻动。

    万卷文明书库停在古籍校勘与复式核验两卷之间。

    书灵道:“同源互校可降低误录,异源互证可识别伪本,建议建立批次标记。”

    谢停云在心里回了一句:“说人话。”

    “每一摞都留一个只有当场人才知道的记号。”

    “这句能用。”

    他提笔画出三栏。

    “五人一组。”

    “一人念,一人写,一人逐字复读,一人查来处,一人请本人或同窗核验。”

    “每抄十页换一句验句,写明时辰。”

    “验句谁出?”

    “让被核验的人自己说。”

    沈禾立刻举手。

    “我的那摞写‘码头今日少一担雨’。”

    陆小乙挠头。

    “这句什么意思?”

    “我爹说,下雨没活,肩上便少一担。”

    谢停云点头。

    “好,外人猜不着,你爹一听便知道。”

    长案一张张铺开。

    女学生没有先坐,她们把本地书吏、旧生和送册人分成三列。

    严克成站在廊下,脸色难看。

    “府学档案,岂能交给一群女学生过手?”

    苏晚青问:“严学董怕我们看见什么?”

    “老夫怕你们不懂体例,抄坏官册。”

    “正册封在案上,我们抄副件。”

    “一字抄错,当场划改,错字也留着。”

    “您若懂体例,请来查。”

    这时,一名青衣书吏抱着封册挤进院门。

    “松阳县急送补册,请先誊录!”

    苏晚青没有接。

    “谁送来的?”

    “县丞亲差。”

    “回执呢?”

    “事急从权,未开回执。”

    “原册多少页?”

    “四十八页。”

    沈禾数了数线口。

    “这里有五十二页。”

    书吏脸色一紧。

    “补了四页。”

    “哪四页?”

    “末尾四页。”

    绣坊女工忽然把册子转过来。

    “末尾用的是双股蚕丝,前头是麻线。”

    “绣娘接袖口,也不会把新线藏进旧线中间。”

    她翻到第二十三页。

    “多出来的纸夹在这里。”

    苏晚青读出页上姓名。

    “钱茂、钱宗礼、钱宗义……”

    陆小乙凑近。

    “一页十五人,十二个姓钱,松阳这么缺名字?”

    青衣书吏转身想走,巡察卫已经挡住门。

    姜照雪问:“县丞让你送的?”

    “小人只管跑腿。”

    “方才还说亲差,眼下便只管跑腿了?”

    “是一个戴帷帽的人给了小人二两银。”

    “要你说什么?”

    “说这是火里抢出的原册,先抄进去,明日再补手续。”

    谢停云看向满院学生。

    “看见了吗?”

    “他们敢烧真册,也敢趁我们救册时塞进假名。”

    苏晚青把伪页单独封起。

    “这一册不入誊本,先记来路、时辰、送册人。”

    沈禾问:“那十二个钱家人怎么办?”

    “逐个查。”

    “若其中真有人读过书?”

    “便把真名从假页里救出来。”

    谢停云笑了。

    “这才叫校册。”

    严克成走到第一案,指着名册道:“女子出嫁后从夫籍,旧学名不必存。”

    沈禾把册子转向他。

    “这一页三十二个名字都被刮了。”

    “她们皆已出嫁。”

    “嫁人以后,学过的字也归夫家?”

    “名籍自有规矩。”

    苏晚青从人群中请出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

    “吴春娘,七年前在府学旁听算学,如今替三家绸铺记账。”

    妇人将旧课卷放下。

    “我出嫁那年,严学董说女子不算旧生。”

    “上月府学修账,却请我来算过两日。”

    她盯着严克成。

    “我的手能替府学算钱,我的名字为何不能留在府学?”

    围观者顿时笑了。

    有人喊:“用人家的时候认手,记人的时候不认名!”

    严克成涨红了脸。

    “旁听本就没有正籍!”

    姜照雪道:“那便另列旁听册,写明她何时来、学过什么。”

    “旧规没有此册。”

    “从今晚起有。”

    “郡主一句话便改学制?”

    “我改的是一张漏人的表。”

    “学制如何定,待新政司与礼部议。”

    “你若想把漏掉的人继续藏在表外,我现在便查你为何急着刮名。”

    严克成不说话了。

    第一摞副册很快誊完。

    念册的女学生报:“三十页,二百六十四名,旧刮名三十二,存疑七。”

    复读者接道:“页码相连,线孔相合,第十九页角缺半寸。”

    吴春娘在末页按下手印。

    “第三行是我,我认。”

    沈禾把副册分成三份。

    “一份留府衙,一份送女学,一份给旧生轮存。”

    陆小乙问:“轮存不怕丢?”

    “今夜在吴姐姐家,明夜换去药铺。”

    “谁拿走,谁就在回条上写名。”

    “你们才上几日课,怎么像查了几年账?”

    绣坊女工白了他一眼。

    “绣线少一绞,东家都要问到床底。”

    院里笑声刚起,一名巡察卫快步入门。

    “郡主,南街来了二十多名家丁。”

    “他们说文库里的书多是各家所赠,眼下不安全,要取回私藏。”

    通判急道:“若豪族同时撤书,文库剩不下一半。”

    顾怀璧接过那几家的名帖,第一张便印着江南顾氏的族徽。

    陆小乙看了看他。

    “顾公子,你家也来取?”

    “顾家三十年前捐过二百一十卷。”

    “那你去劝?”

    顾怀璧把名帖折起,连同自己的家帖一并压在案上。

    “今夜我不替顾家守门,我替江南读书人的名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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