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那枚玉佩一出,寒门书斋外的风向彻底变了。

    前一刻,还有人觉得谢停云这是穷得没办法,才把读书人的脸面摆到桌上卖。

    后一刻,所有人忽然发现。

    脸面这东西,原来也是看谁来买。

    沈院长买,那叫惜才。

    百姓捐,那叫义举。

    世家子弟再说一句“卖艺”,便像把自己挂在门口让人抽。

    陆小乙抱着账本,手抖得比昨夜藏书楼的火还厉害。

    “公子,沈院长玉佩,记、记多少?”

    谢停云看了那玉佩一眼。

    玉质温润,雕的是一枝白鹿衔书。

    这东西若拿去当铺,掌柜能笑着把他请进后堂,顺便问他是不是准备买下半条街。

    “按百两记。”

    严景行刚要点头,旁边一个世家子弟忽然嗤笑。

    “百两?谢停云,沈院长给你面子,你倒真敢收。”

    众人一静。

    说话之人叫周峻,是白鹿书院周氏子弟,平日里最爱拿“风骨”二字压人。

    他捏着折扇,眼神轻慢。

    “义卖便义卖,可读书人清贵。若借院长声望哄抬字价,未免市侩。”

    这话说得很毒。

    表面是劝清贵,实则是说谢停云借沈院长捞钱。

    寒门学子脸色都沉了。

    陆小乙急了:“你胡说!我家公子——”

    谢停云抬手拦住他。

    “周兄说得有理。”

    周峻一愣。

    他没想到谢停云竟然认了。

    下一刻,谢停云把那首诗双手捧起,递给严景行。

    “沈院长所买,不再参与竞价,玉佩入助学社公账,诗稿挂正堂。”

    “从此以后,义卖另起。”

    他重新铺纸,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淡淡道:

    “周兄既嫌价虚,那就按规矩来。”

    “今日诸位可出题,我现场写。”

    “字好,诸位买;字不好,诸位笑。”

    “所得一文不入谢某私囊,全入公账。”

    他顿了顿,看向周峻。

    “这样够不够清贵?”

    周峻脸色微僵。

    人群里不知谁小声道:“这叫把脸递过去让谢停云写。”

    又有人道:“还别说,他写得挺好看。”

    周峻骑虎难下,只能冷笑。

    “好。既然是助学,便写寒门二字。”

    题出得很正。

    也很刁。

    寒门二字,谢停云写过《寒门论》,写过“愿借诸君三寸墨”。

    再写,容易重复。

    重复了,便不新鲜。

    不新鲜,字价自然上不去。

    谢停云却没有迟疑。

    他提笔落下第一行。

    “寒窗不是穷人的窗。”

    众人微怔。

    第二行紧随其后。

    “是天下人都该看见天亮的窗。”

    这不是诗。

    也不是对联。

    却像一记很轻的巴掌,抽在那些拿寒门当笑话的人脸上。

    谢停云换了一张纸,写下十个大字。

    “灯从苦处来,路向明处去。”

    字势清峻,墨迹飞白。

    不似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圆润,倒像被风雪磨过的竹。

    瘦。

    硬。

    不肯弯。

    寒门学子看着那十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灯从苦处来,路向明处去。”

    卖炊饼的汉子当场拍出一串铜钱。

    “这十个字,我买不起全幅。能不能买个抄本?挂我摊子上!”

    书肆老板立刻道:“我出三两,买正本!”

    茶馆掌柜不甘示弱:“五两!挂我茶楼门口,谁念一遍,茶钱减一文!”

    人群轰然笑开。

    周峻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想压价。

    结果一句话,把第一幅现场字抬到了五两。

    谢停云看向陆小乙。

    陆小乙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

    “茶馆掌柜五两!”

    “还有没有更高的?”

    “诸位,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可是我家公子刚写的,热乎的!”

    顾怀璧冷冷道:“字不是炊饼。”

    陆小乙认真道:“可它刚出炉。”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里,第二个题来了。

    “写给书院的!”

    第三个题也来了。

    “写给寒门学子的!”

    第四个题更离谱。

    “谢公子,能不能给我家包子铺写个招牌?我想让隔壁馄饨摊也破防。”

    谢停云抬头。

    “包子铺?”

    那汉子挠头。

    “是啊,我家包子馅足,就是名字土,叫张家包子。”

    谢停云想了想,提笔写下四字。

    “满口春风。”

    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吃一口包子,满口春风!我出二两!”

    隔壁馄饨摊老板急了。

    “谢公子,我也要!”

    “我家馄饨皮薄汤鲜,你给写一个!”

    谢停云又写。

    “月落汤清。”

    众人一静。

    那馄饨摊老板盯着四个字,忽然红了脸。

    “我娘说,我爹当年就是夜里挑担卖馄饨,把我养大的。”

    “这字,我出三两。”

    世家子弟看傻了。

    他们平日写诗,写山写月写宫阙,恨不能一句里塞三种典故。

    可谢停云写包子,包子值钱。

    写馄饨,馄饨也像有了月光。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他不是只会写高处的风雅。

    他能把低处的人间烟火,也写得发亮。

    周峻还想开口。

    谢停云却已铺开第三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等人出题。

    他写得很慢。

    “白鹿藏书千卷,不如寒士得灯一盏。”

    “朱门积墨百年,不及布衣开口一声。”

    “今日卖字,不卖风骨。”

    “今日收钱,只收来路。”

    最后一句落下,围观众人彻底安静。

    严景行站在旁边,低声道:“来路?”

    谢停云抬头。

    “对。”

    “每一笔银钱,都要记名、记数、记用途。”

    “来路清,去路明。”

    “我谢停云穷过,所以知道钱脏起来,比火还可怕。”

    沈砚舟望着他,眼神微深。

    这句话,比刚才那几幅字更重。

    藏书楼刚烧过。

    所有人都知道,有些火,便是从脏钱里烧出来的。

    陆小乙低头记账,写到一半忽然抬头。

    “公子,三幅字已经十四两了。”

    “哦。”

    “刚才那包子铺和馄饨摊又加价了。”

    “加多少?”

    “说要各加一两,免得对方看不起。”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很好。

    商业竞争的尽头,果然是卷品牌。

    半个时辰后,寒门书斋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纸商送纸。

    墨铺送墨。

    茶馆老板送银。

    百姓送铜钱。

    连几个原本躲在远处看笑话的世家子弟,也被同伴推着上前,别别扭扭地买了两幅“清心”“慎独”。

    陆小乙算盘打到冒烟,最后红着眼睛喊:

    “公子!”

    “咱们今日的字,翻倍了!”

    谢停云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准确说,是寒门助学社的账翻倍了。”

    他望向人群。

    那些原本只敢站在角落的寒门学子,此刻也站到了阳光里。

    有人帮忙磨墨。

    有人帮忙维持队伍。

    有人认真给每一笔钱按手印。

    谢停云忽然笑了。

    这场义卖诗会,比他预想中更像一场火。

    不是烧楼的火。

    是点灯的火。

    而远处,柳府派来的小厮脸色发白,悄悄转身就跑。

    谢停云看见了,却没拦。

    让他跑。

    火大了,总得有人回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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