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比军粮走得快。

    午后才传进中军,傍晚便已多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谢停云带着空白功册,准备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有人说皇帝嫌秦烈拥兵,要让文官接管定北军。

    最离谱的一版里,谢停云连庆功诗都写好了,只等城头再死几个人,给诗添点悲壮。

    陆小乙听完,气得脸都红了。

    “我家公子若真写,怎么可能提前写!”

    顾怀璧看他。

    “你反驳的角度很新。”

    “那该怎么说?”

    “闭嘴。”

    “有道理。”

    谢停云沿着伤兵帐走到临时粮场,路上已经能感觉到目光变了。

    白日里,士卒看他只是陌生。

    如今目光里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年轻士卒领饼时故意提高声音。

    “今日一人几两?”

    发粮老卒道:“照旧。”

    “那就好。我还以为京官来了,得先从我们嘴里省出他的功劳。”

    四周忽然安静。

    老卒抬手便要抽他。

    “胡咧咧什么!”

    谢停云拦住。

    “让他说。”

    年轻士卒梗着脖子。

    “大人要治罪?”

    “你叫什么?”

    “郑小刀。”

    “名字挺利。”

    “我爹起的。他死在白沙堡。”

    谢停云停了一下。

    “几日前?”

    “七日前。”

    “尸首回来了吗?”

    “没有。”

    郑小刀眼圈发红,声音却越发硬。

    “白沙堡求过三次援。兵没到,粮也没到。”

    “如今堡丢了,京里来了大官查账。查完写一篇忠烈,再给秦将军扣一个救援不及。”

    “你们有文章,我们只有名字。”

    周围士卒没人附和。

    也没人让他闭嘴。

    这几句话显然压在许多人心里。

    谢停云问:“你见过前一位督饷使?”

    “见过。”

    “他做了什么?”

    “来时带八面旗,走时带走四车北境土产。青峰谷那一仗,他在驿馆住了三日,回京却写自己亲临箭下。”

    “升官了吗?”

    “升了。”

    谢停云点头。

    “换成我,我也不信。”

    郑小刀愣住。

    “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怀疑得有来历。”

    “挨一顿军棍,来历也不会消失。”

    老卒急道:“谢大人,他年轻不懂事。”

    “他懂。”

    谢停云看向四周。

    “他懂送到北关的圣旨,总比粮快。”

    “懂死人回不来,写死人的文章却能回京。”

    “也懂每来一个京官,都说自己与前一个不同。”

    “所以我今日不劝你们信。”

    “看账。”

    他让陆小乙把刚抄好的军需纸挂在粮场木架上。

    没有长篇大论。

    第一行写今日实收:主粮三千五百八十七石。

    第二行写开袋潮粮:十三石,已摊晾。

    第三行写过秤短少:无。

    第四行写明日预计到关:一千二百石。

    最下方还有两句话。

    “粮到一石,记一石。”

    “粮缺一升,查一升。”

    郑小刀盯着那张纸。

    “这能证明大人不抢功?”

    “不能。”

    “那挂它做什么?”

    “证明明日若少一千二百石,你们知道该找谁。”

    谢停云道:“至于功劳,等打完仗再算。”

    “你爹守白沙堡,功劳是他的。”

    “秦烈守定北关,功劳是秦烈的。”

    “我若把粮送到,只能证明我没白吃军中那块硬饼。”

    “若送不到,罪册上先写谢停云。”

    郑小刀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再顶。

    消息传回中军,秦烈正披着甲看关外哨报。

    “你放过了郑小刀?”

    “他说了几句真话。”

    “军中散谣,三十军棍。”

    “打完呢?”

    “再敢传,接着打。”

    “秦将军的办法省纸。”

    “你的办法费多少纸?”

    “先费一张。”

    谢停云把军需公示抄本递过去。

    秦烈看完,冷哼一声。

    “军中士卒没几个会算账。”

    “所以每营挑两个识数的,十日一换。让他们自己验秤,看今日该领多少。”

    “你想让兵盯军需官?”

    “我想让军需官知道,有人盯着。”

    秦烈把纸压在案上。

    “随你。”

    “造谣的人也随我查?”

    “你怀疑谁?”

    “谣言来得太快,还知道京中有人想拿缺粮压定北军。”

    谢停云道:“普通士卒会骂京官抢功,很正常。连打输以后谁背锅都替我写好,像有人给他们发了提纲。”

    秦烈眼神沉下来。

    这句话他听懂了。

    墨社曾在京中用过同样的办法。

    有人先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再让茶楼、书局、士子各添一层。到了北境,茶楼换成火头棚,书局换成车马行,法子仍旧熟悉。

    “我让军法司查。”

    “悄悄查。”

    谢停云道:“别把全营嘴都封了。嘴封住,心里的话照样在。”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对造谣的人倒宽。”

    “对传话的人可以宽。”

    “对写第一句话的人,我一般很有兴趣。”

    帐外又有急促脚步。

    段骁掀帘进来。

    “将军,平州急报。”

    “明日该到的一千二百石,仍没过石峡。”

    “押运官说路上发现散匪踪迹,请增护粮兵。”

    秦烈立刻走到舆图前。

    “石峡离关一百七十里。昨日斥候回报,附近只有几十骑游哨。”

    段骁道:“押运官称匪军至少五百。”

    “五百人从土里长出来的?”

    没人能答。

    谢停云看着石峡旁那道细长山路。

    军粮从平州出发,到石峡前还有回单。

    过了石峡,车队便像被一只手抹掉。

    假印、空车、迟粮、谣言。

    几条线都在同一个地方打结。

    秦烈沉声道:“我派杜弘带骑兵去。”

    “骑兵看得见敌人。”

    谢停云道:“未必看得见一队粮车怎么少了斤两。”

    “你想做什么?”

    “跟下一队粮车走一趟。”

    秦烈像听见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

    “谢大人,石峡可没有菜市那般安稳。”

    “我知道。”

    “蛮骑也不会等你把八栏账问完再放箭。”

    “所以请将军给我二十个跑得快的。”

    “你若死在粮道上,朝廷先问我的罪。”

    “那就别让我死。”

    秦烈盯着他半晌。

    “你真以为亲自走一趟,军中就信你?”

    谢停云摇头。

    “我去,是因为明日那一千二百石还没到。”

    “三万多人等着它进锅。”

    “这件事等不了传言自己散。”

    “功劳能不能抢,等粮到了再说。”

    “眼下它又不能当饭。”

    秦烈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舆图,手指从定北关一路划向石峡。

    许久后,指尖停住。

    “明日寅时。”

    “杜弘带三十骑随行。”

    “遇敌听他的。”

    谢停云点头。

    “粮账听证据。”

    秦烈抬眼。

    “你最好活着把证据带回来。”

    帐外北风掠过城墙。

    粮场木架上,那张纸被吹得啪啪作响。

    最下方两行字还在。

    粮到一石,记一石。

    粮缺一升,查一升。

    pS:义父义母们新的一个月了大家多多催更多多好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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