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没关严。

    柳家来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谢母刚睡下不久,听见“认罪书”三个字,猛地惊醒。

    “柳家?”

    她脸色惨白,抓着被角的手都在发抖。

    “停云,别去……他们不会安好心的。”

    谢停云把油灯挑亮。

    “娘,我知道。”

    “那你……”

    “有些门,躲着不开,外面的人就会以为你怕。”

    谢停云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青衫。

    这衣裳实在旧,袖口还磨破了一圈。

    可他动作不急不缓,像要去赴一场极体面的宴。

    谢母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又疼又酸。

    “停云,你可千万别认。”

    她声音发颤。

    “你爹活着时常说,谢家可以穷,但不能把脊梁卖了。”

    谢停云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回头笑了笑。

    “娘,放心。”

    “我这人别的优点不多,就是脊梁骨有点硬。”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院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青衣小厮,脸白唇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身后两个仆从抬着一口小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白花花的银锭。

    月光照在银子上,晃得人眼疼。

    附近街坊原本已经歇了,听见动静又悄悄探出头。

    这年头,看热闹不怕晚。

    尤其柳家和谢家的热闹。

    青衣小厮见谢停云出来,眼皮一抬,笑得十分客气,也十分欠揍。

    “谢公子,久仰。”

    谢停云看着他。

    “不敢当,你哪位?”

    小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在临安县,柳家仆从出门,寻常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他没想到谢停云开口便像不认识柳家一样。

    “在下柳安,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给谢公子送银子。”

    “柳承嗣?”

    “正是。”

    柳安特意把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封写好的文书,还有一锭成色极好的银子压角。

    “谢公子,我家公子心善,听闻你今日被林家退婚,又遭债主逼门,心中不忍。特备纹银百两,替你解燃眉之急。”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惊呼。

    百两!

    这对谢家来说,何止是燃眉之急,简直是从鬼门关把人拽回来。

    药铺债、米铺债、林家债,通通能清。

    甚至还能给谢母请个好大夫。

    柳安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容更深。

    “当然,银子不是白拿的。”

    他将文书取出,展开。

    “谢公子只需照此誊写一遍,按上手印即可。”

    谢停云看向纸面。

    第一行便是——

    罪生谢停云,自知才薄德亏,昔日旬考诗文,确系盗取柳承嗣公子旧作。

    第二行——

    今蒙柳公子宽仁,不忍追究,愿受其恩,自此闭门思过,永不入书院,永不赴科举,永不涉文坛。

    后面还有几句更恶心的。

    什么柳公子德比青松,才如明月。

    什么谢停云感恩戴德,愿以余生偿还。

    谢停云看完,没说话。

    只是抬头看向柳安。

    “这东西,柳承嗣写的?”

    柳安傲然道:“自然。我家公子亲笔拟就,句句都是给你留生路。”

    谢停云点了点头。

    “字不错。”

    柳安得意。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

    “人不行。”

    柳安笑容瞬间僵住。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柳安脸色沉下去。

    “谢停云,你最好想清楚。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买你谢家两条命。你娘的病,拖不得吧?”

    谢停云眼神骤冷。

    柳安却像没看见,继续笑道:

    “你若不写,三日后林家收屋,债主逼门,你娘被抬到街上,怕是连棺材钱都没有。”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可你若写了,我家公子不但替你还债,还能给你安排个账房差事。虽然不能再碰笔墨文章,但混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谢停云看着他。

    这个柳安很会说话。

    每一句都不重,却句句往人软肋上扎。

    母亲,债务,活路。

    再顺手把“永不入文坛”说成恩赐。

    这不是来送银子。

    这是来买他的脊梁。

    更准确地说,是来彻底坐实原主的罪名。

    只要他按下手印,柳承嗣便能彻底洗干净当初那桩抄袭案。

    从今往后,临安县只会记得一件事——

    谢停云亲口承认,他偷了柳公子的诗。

    那时候,原主一辈子的冤屈就真的埋了。

    谢停云忽然笑了。

    柳安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柳公子不愧是临安才子。”

    谢停云慢悠悠道:“抢了别人的诗,还要别人写认罪书;断了别人的路,还说是在给活路;用一百两银子买一辈子清白,还嫌自己仁义。”

    他竖起拇指。

    “这生意做得,比林家还会算。”

    柳安脸色大变。

    “谢停云,你敢污蔑我家公子?”

    “污蔑?”

    谢停云向前一步。

    “我还没开始说证据,你就急了?”

    柳安瞳孔微缩。

    证据?

    他当然知道当年那桩事不干净。

    可谢停云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废物,能有什么证据?

    多半是虚张声势。

    想到这里,柳安冷笑。

    “证据?你若有证据,早就去县衙告了,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得好。”

    谢停云点头。

    “从前我确实太蠢。”

    他看着柳安,一字一句道:

    “但从今日起,不会了。”

    院外风声忽紧。

    门板上那副“门小不遮天下月,家贫犹有读书灯”在夜色里微微晃动。

    不少街坊悄悄看着谢停云,神情都变得复杂。

    白天之前,他们还觉得谢停云是偷诗废才。

    可先有断婚书,后有寒门对联,如今面对柳家的百两银子,他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真是那个只会哭冤的谢停云?

    柳安被众人目光看得心烦,索性撕破脸。

    “谢停云,你别不识抬举。”

    他拍了拍银箱。

    “这里是一百两。你写,银子归你,你娘能活,你也能活。”

    “你不写,三日后,你谢家屋没了,人也没了。到那时,你再想跪到柳家门前求我家公子,可就迟了。”

    谢停云没有看银子。

    他转身从屋里取出纸笔,重新摆到院中桌上。

    柳安以为他终于服软,嘴角立刻勾起。

    “这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谢公子放心,只要你字写得诚恳些,我家公子——”

    “谁说我要写认罪书?”

    谢停云蘸墨。

    柳安一愣。

    谢停云抬眼。

    “你家公子不是想让我永不入文坛吗?”

    “那我先送他一句话。”

    “洗耳恭听。”

    柳安冷笑。

    谢停云笔锋落下,写得极慢。

    “偷名者,最怕真名。”

    柳安眼皮一跳。

    谢停云继续写。

    “窃文者,最惧文章。”

    第二句落下,围观人群已经有人小声念了出来。

    “偷名者,最怕真名。窃文者,最惧文章……”

    柳安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终于意识到,谢停云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柳家。

    或者说,他已经被逼到墙角,干脆连墙都准备掀了。

    谢停云写完,将纸推到柳安面前。

    “拿回去给柳承嗣。”

    柳安咬牙:“就这?”

    “当然不止。”

    谢停云放下笔,抬手指向那箱银子。

    “银子也抬回去。”

    柳安眯眼:“你确定?”

    “确定。”

    “你娘的病呢?”

    “我自己治。”

    “你的债呢?”

    “我自己还。”

    “你的抄袭污名呢?”

    谢停云目光平静,声音却像刀落在石上。

    “我自己洗。”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至于永不入文坛……”

    “柳安,替我问问你家公子。”

    “这文坛,是他柳家的祖坟吗?”

    “他说不让我进,我便不能进?”

    周围瞬间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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